秦深站在收费窗口旁,递出一张银行卡。
刷卡机吐出单据的滋滋声里,秦深余光瞟向身旁的沈倦。
沈倦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侧脸在医院白炽灯下近乎透明。
他身上套着略显宽大的白色连帽卫衣——秦深从家里带来的,袖口长出一截,沈倦不耐烦地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
“看什么看?”沈倦忽然侧头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秦深收回视线,接过护士递回的单据:“你脸色有些难看。”
“烧了两天,能好看才怪了。”沈倦一把抢过单据塞进卫衣兜里,动作有些急促,像是想证明什么,“钱我会还你。”
秦深没接话,只拎起装着药品的塑料袋:“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洒下来,沈倦眯了眯眼,脚步虚浮了一下。
秦深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和沈倦并肩。他目光落在沈倦被冻得些微红的鼻尖上,皱了皱眉:“打车回去?”
“嗯。”沈倦简短应声,掏出手机的动作带着大病初愈的迟缓。
秦深已经抬手拦下了刚驶入院门的出租车。他拉开后车门,回头看向沈倦,眼神平静却不容拒绝:“上车。”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着唇坐了进去。
秦深绕到另一侧上车,报出地址:“锦绣苑。”
车驶离医院。
沈倦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秦深从塑料袋里翻出那盒没拆封的退烧贴,撕开包装,趁出租车等红灯的间隙,抬手把退烧贴上沈倦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沈倦身体微僵。
“自己按着。”秦深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数学题步骤。
沈倦没睁眼,只是抬起手压在退烧贴边缘,手指骨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好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啥……住院费我回家就还你。”
秦深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急。”
“我急,”沈倦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血丝,“我不喜欢欠别人。”
这句话说得太硬,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眉,像是懊恼。
秦深却轻轻勾了下嘴角,极淡的笑意一闪即逝。
“也行,就当辅导费。”他说,“下周月考,你物理要是再不及格,我可要按小时收费了。”
沈倦瞪他:“谁要你辅导。”
“你还想找谁给你补课?”秦深挑眉,“上次给你讲题的那个女生?最后一道大题她自己都做错了。”
沈倦炸毛:“你居然偷听?”
“碰巧路过。”秦深面不改色,“你们声音太大了。”
沈倦别开脸继续看窗外,耳尖却微微泛红。
车内恢复安静,只有电台主持人轻柔的播报声。
车在锦绣苑门口停下,秦深付了车费,跟着沈倦走进40栋。
电梯缓缓上行至六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感应灯工作的微弱电流声。
每层四户,601在最东侧。
沈倦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时,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沈倦侧身让开。
秦深踏进门,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玄关很宽敞,右边立着一个很高的鞋柜,左边墙上挂着华国知名漫画家金曼龙的插画。
往里走是开阔的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小区中央的水景花园。
家具是简约风格、黑白灰色调,收拾得还算整齐。
“这是我舅舅的房子。”沈倦关上门,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有些飘,“四室一厅。”
“我舅舅住在主卧。”沈倦指了指朝南的最大房间。
“隔壁是舅舅给我妈留的房间,”沈倦顿了顿,“我妈结婚后就很少过来住了。”
秦深看向他示意的另一扇门,门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捕梦网,羽毛已经有些褪色。
“这间是我的。”沈倦推开房门,语气轻松,“我舅从我出生起就给我准备了单独的房间,他说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这间永远都是我的房间。”
床铺得整齐,深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年幼的沈倦双手捧着飞机模型,坐在一个高大男人的臂弯里。
男人单手抱着沈倦,穿着白色军装,身姿笔挺如青松、棕黑色短发,凌厉的眼神看向沈倦时却很温柔。
秦深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对面是客房。”沈倦自顾自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那啥……”沈倦转过身,表情有点别扭,“陪我去趟超市?”
秦深挑眉:“你在求我?”
“谁求你了!”沈倦立刻炸毛,声音因没什么威慑力,“爱去不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脚步仍旧有点虚浮。
秦深跟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这个状态能把东西提回来?”
“死不了。”沈倦已经弯腰换鞋,动作太急,晃了一下。
秦深伸手扶住他:“要买什么?”
“生活用品……”沈倦含糊道,“衣服、牙刷、还有吃的。”
秦深明白了——沈倦住院两天,换洗衣物都没有,他舅舅家虽有他的房间,但显然没有常备日常用品。
“走吧。”秦深松开手,“你要是半路晕倒,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医院。”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
沈倦推着购物车,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确实虚弱,走两步就慢下来,但偏偏不肯示弱,硬撑着往车里扔东西。
他在水果区挑了几根香蕉,又胡乱抓了几把沙糖桔。
秦深伸手挑了七八个苹果,又拿了一盒草莓放进购物车。
两人走到蔬菜区,秦深拿几种维生素丰富的蔬菜——胡萝卜、西红柿、土豆和西兰花,接着挑选了十几个鸡蛋。
沈倦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神复杂。
“你还会买菜?”
“不然呢?”秦深瞥他一眼,“像你一样把自己饿到高烧住院?”
“我……”沈倦想反驳,但想起医院那叠账单又闭上了嘴。
他别过脸,走到冷藏柜前,拿了几盒速冻汤圆和馄饨。
接着是生活用品区。
沈倦站在货架前,盯着眼花缭乱的洗漱用品,表情有些呆滞。
秦深直接拿起一套克莱因蓝的毛巾和牙刷丢进购物车。
“你怎么知道……”沈倦嘟囔。
秦深推着车往前走:“不难猜。”
最后是服装区,沈倦看着面前挂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像是在解一道超纲的物理题。
秦深叹了口气,抬手取下两套纯棉的长袖家居服,一套深灰一套深蓝。
沈倦乖巧地接过,把两套家居服放进推车。
“内裤自己挑。”秦深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倦整张脸都烧起来了,胡乱抓了几盒扔进车底,速度快得秦深都没看清型号。
结账时,沈倦递出黑卡的手有点抖。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盒草莓,微笑说:“一共487.8元。”
秦深瞥了眼小票——那几盒内裤占了将近三分之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拎起两个大袋子。
601的厨房很宽敞,厨具一应俱全,但看得出不常用。
秦深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归置。沈倦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
“坐着。”秦深说,“除非你想再进医院。”
沈倦不甘心地瞪他,但身体确实不听使唤,最终窝进沙发,抱着个抱枕看秦深在厨房忙活。
秦深动作利落——洗米下锅,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
油锅烧热,蛋液倒下去,“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弥漫。
沈倦不自觉坐直了些。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桌: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米饭蒸得恰到好处。
秦深盛了碗汤推到沈倦面前:“先喝点。”
沈倦盯着那碗飘着蛋花的汤,喉结动了动。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动作很慢。
“还行。”他评价,耳朵却微微红了。
秦深没戳穿,只是也坐下来吃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阳光斜斜洒进餐厅,在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
沈倦吃了半碗饭,饭后乖乖吃了药,眼皮开始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