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同学你怎么了?”女店员吓得从收银台后跑出。
“他发烧了。”秦深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帮我打120。”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沈倦的脸。
那张总是写满倔强和戒备的脸,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女店员慌忙跑回收银台,抓起座机听筒。拨号的手指抖得厉害,按错了好几次。
秦深单膝跪地,让沈倦靠在自己怀里,伸手探向沈倦的额头,很烫。
“喂,120吗?这里是青樟路24小时便利店,有个学生高烧晕倒了……”女店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秦深低下头,凑近沈倦耳边。
“沈倦。”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沈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秦深把耳朵凑得更近些,才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妈……冷……”
秦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将沈倦抱了起来,手臂稳得惊人。
女店员挂断电话跑过来:“救护车说十分钟内到!”
“帮我拿条毯子。”秦深打断她,“一次性应急毯,在那边货架。”
女店员慌忙跑去拿。
秦深抱着沈倦走到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门望着外面的街景。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女店员拿着毯子跑回来。秦深用一只手接过,抖开,裹在沈倦身上。
银色的隔热毯把沈倦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张苍白泛红的脸。
“他……他不会有事吧?”女店员小声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秦深低头沈倦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雨幕,在街道上划出刺眼的光轨。
车子在便利店门口急刹停下,后门打开,两名医护人员跳下车,抬着担架快步冲进店里。
“患者什么情况?”为首的男医生语速很快。
“高烧晕倒,体温估计三十八度以上,脸上有外伤。”秦深快速交代,“他今早淋了雨,没怎么吃饭……”
医生点点头,示意秦深把沈倦放到担架上。
秦深动作很轻,像在放易碎品。
医护人员给沈倦量体温、测血压,动作麻利专业。
“39.8度,血压偏低。”护士报出数据。
“上车,赶紧。”医生说着,和护士一起抬起担架往救护车走。
秦深抓起自己的书包和沈倦那个旧帆布包,快步跟上。
女店员在身后喊:“同学,你的伞——”
秦深头也没回:“放你这,下次来拿。”
雨砸在他身上,瞬间湿透了衬衫。
但他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抬上救护车的身影上。
救护车后门开着,车厢里亮着惨白的光。医护人员把担架推上去固定好。
秦深跟着跳上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与医疗设备的滴答声。
车厢内部空间狭小,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秦深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站在车厢里,看着医护人员给沈倦接上监护仪,沈倦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某种熟悉的感觉从尾椎处爬上来。
冰冷的,粘腻的,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下蠕动。
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
“深深,快起来。”周婉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就走。”
秦深迷迷糊糊地被母亲抱进车里。
周婉把他安顿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动作很急,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妈妈,我们去哪?”秦深揉着眼睛问。
“去外婆家。”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去看外婆,好不好?”
车子在夜色中启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出清晰的扇形。
秦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刺耳的声音吵醒。
周婉正在开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雨水在车窗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的手机里传出丈夫秦硕的怒吼。
“阿婉,你不是说你会乖乖地等我回来吗?你为什么要骗我?”
周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声音也在抖:“秦硕,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放过我吧……”
“你受不了?”秦硕在电话那头冷笑,“你别忘了那些照片,你爸妈要是看到你在床上——”
“秦硕你这个畜牲!”周婉的声音嘶哑破碎。“你到底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才肯放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深深才八岁,你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管……你还是人吗?”
“我是在保护你们!”秦硕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外面那么危险,你们什么都不懂!”
“周婉,你现在立刻掉头回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做梦!”周婉尖叫着,“我受够了,我会带着深深躲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是一连串肮脏的咒骂、威胁,还有周婉压抑的哭泣。
秦深坐在后座,小小的身体缩在安全座椅里。
母亲的恐惧与车厢里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一丝丝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想说“妈妈别怕”,想说“妈妈我们回去吧”,但他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货车,刺眼的远光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雨夜。
周婉猛地打方向盘,但太晚了。
撞击声。
玻璃破碎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
还有……母亲的惨叫。
很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世界开始旋转翻滚,秦深被安全带死死勒住,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一片漆黑。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他脸上,有一滴划进了嘴里,又腥又甜。
再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秦硕站在床边,脸色阴沉:“你妈死了,都是因为你!”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一个声音把秦深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发现那个年轻的女护士正担忧地看着他。
秦深这才意识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把那些翻涌的记忆压回到心底最深的角落。
车厢在晃动。
救护车在雨中疾驰,偶尔急转弯时,医疗设备会发出碰撞的轻响。
每一种声响都让秦深的神经绷紧一分——但他克制得很好。
他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得可怕。
“你朋友烧得很厉害。”医生一边给沈倦做检查一边说,“得尽快把体温降下来,不然可能会有并发症。”
秦深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倦脸上。
监护仪的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让沈倦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器。
呼吸面罩下,沈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又在说什么梦话。
秦深走近一步,俯下身。
“妈妈……我……”
破碎的音节,含糊不清。
秦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车门打开,潮湿的空气冲散了车厢里消毒水和密闭空间混合的窒息感。
秦深深吸一口气,跟着担架下了车。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快步走向抢救室,秦深跟在后面,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救护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护士拦住他。
“我是他同学。”秦深说,“他没有家属在这边。”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你在外面等着,医生处理完会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