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点点头,看着抢救室的门在面前关上。
门上方的红灯亮起,“抢救中”三个字在黑暗的走廊里刺眼得令人心慌。
秦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书包放在脚边,沈倦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紧挨着他的。
帆布包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侧袋里还插着一支没盖帽的水笔——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狼狈又固执。
秦深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破走廊昏暗。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点开通讯录,指尖在“秦飒”两个字上悬停片刻,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对面先传来一阵窸窣的被褥摩擦声,接着是秦飒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深深?”
“姑姑。”秦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我同学高烧住院,我今晚不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出门的?”秦飒的睡意瞬间散了,语气警觉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开关被按响的咔哒声,估计是打开了床头灯。
秦深盯着急救室门上“抢救中”三个字:“十点多。”
“哪个同学?男生女生?”秦飒语速加快,“你们在哪家医院,要不要我过来帮忙?”
“男生。”秦深顿了顿,补充道,“沅水市第三医院。你不用过来,我在这陪着就行。”
“你同学他家里人呢?”
秦深沉默了两秒:“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秦飒没再追问,转而问:“你身上钱还够吗?急诊押金交了多少?我微信转你。”
“够。”秦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独立,“医药费我已经垫付了,明天再说。”
秦飒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个侄子了,从小就是这副性子,认定的事谁也拗不动。
“行,那你自己处理。”秦飒最终让步,“凌晨三点前必须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还有,如果医生要找家属谈话,立刻打给我。”
“知道了。”
“有事随时联系,”秦飒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深深,你也别硬撑。”
电话挂断后,走廊重归寂静。
秦深把手机扔回口袋,后背靠上冰凉的椅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沈倦倒在便利店地板上的画面。
秦深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那个男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医生,他怎么样?”秦深立刻起身。
“体温降下来了,现在38度5。”医生说,“给他打了退烧针,挂了消炎药。脸上的伤处理过了,但最好明天再换一次药。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着秦深:“他营养不良很严重,血常规显示贫血。他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秦深想起便利店那袋十块钱的吐司面包。
“可能。”他说。
医生叹了口气:“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他醒了你得劝劝他,再怎么也要按时吃饭。”
“还有,他高烧时一直在说梦话,醒来后最好观察一下。”
“梦话?”秦深问,“他说了什么?”
“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医生摇头,“但情绪很激动,像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
秦深想起沈倦在教室里那副浑身是刺的样子,想起他在巷子里打架时的狠戾,想起他对着猫时那种笨拙的温柔。
“我能进去看看吗?”秦深问。
“转到观察病房了,302床。”医生说,“你去吧,但别吵他,让他好好休息。”
秦深道了谢,拎起两个书包,快步走向观察病房。
302床在3楼电梯口左侧。
病房里很安静,只住了沈倦一个人。
惨白的灯光下,沈倦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药液一滴滴落下。
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涂了药膏、贴了纱布,脸色不再那么红,但依旧苍白得吓人。
秦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两个书包放在脚边,然后就这么看着沈倦。
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病房,然后在雷声中归于黑暗。
凌晨三点,沈倦的体温又升了起来。
秦深叫来护士,量了体温——38度8。
护士给他换了退烧药,又用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秦深接过毛巾,坐在床边,仔细地擦拭沈倦的额头、脖颈、手臂。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
沈倦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眉头紧蹙,嘴唇翕动。
秦深凑近去听,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妈妈……”
“我……困困……”
秦深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盯着沈倦的脸,眼神深得像潭水。
凌晨四点,沈倦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
秦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
他每隔半小时醒来一次查看沈倦的情况,确认输液管没有堵、呼吸是否平稳。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泛白。
雨停了,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
医院的早晨来得早,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推车滚轮的声音,护士交接班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
秦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城市。
街道湿漉漉的,早起的人们匆匆走过,开始新的一天。
病房里的沈倦还在沉睡。
七点半,医生过来来查房。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病历本。
他检查了沈倦的情况,量了体温——37度5,已经基本正常了。
“恢复得不错。”老医生对秦深说,“你是他同学?”
“嗯。”
“昨晚是你送他来的?”
“是。”
老医生点点头,看着秦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年轻人有担当。你朋友烧得那么厉害,再晚点送来就危险了。你守了一夜?”
秦深没说话,算是默认。
“医药费也是你垫的?”老医生翻了翻病历,“不少钱呢。”
“他家人不在本地。”秦深简单解释。
老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他给沈倦开了今天的药,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病房。
八点,沈倦醒了。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睫毛颤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纯黑的眼起初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逐渐聚焦。
他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秦深。
四目相对。
沈倦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在医院,为什么秦深会在这里。
他的记忆慢慢回笼——便利店,晕倒,还有之前和沈浪的那场争吵。
沈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醒了?”秦深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沈倦没说话。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被秦深按住了肩膀。
“别动,在输液。”
沈倦这才注意到手背上的针头,还有旁边架子上挂着的输液袋。
操,好疼……
他盯着那透明的管子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医药费多少?”沈倦开口,声音干涩嘶哑,“我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