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他却没直接挂断电话。手指松开了攥紧的衣角,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地毯绒毛。
任在野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就是沈倦表达“听到了”、“会照做”的方式。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些琐事。任在野问他画画的颜料还够不够——沈倦小时候学过很长一段时间油画,后来不学了,但偶尔还会自己涂涂抹抹。
问他最近有没有打架——沈倦初中时因为母亲的事和父亲的冷漠,一度变得很暴躁,打过不少架,身上留了不少疤。
沈倦大多用单音节词回答。
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预示着夜色已深。沈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行了,就这样,”任在野也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时间,“你那边快凌晨一点半了吧?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也别熬夜干别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别熬夜打游戏。我虽然不在国内,但你游戏在线时间我可查得到。”
沈倦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嗯。”
“挂了。”
“嗯。”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和窗外偶尔滑过的车灯光影。
沈倦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才慢慢站起身。
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红的白的黄的,连成一条无声的、冰冷的光河,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将夜空染上一层病态的红。
他摸了摸家居服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旧钱包。
是真皮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是任清在他十三岁生日时送的。
打开钱包,里面没什么现金,只有几张旧照片,学生证,还有两张卡。
一张是沈浪给的副卡,额度不低,但他几乎不用。
另一张是任在野硬塞给他的黑色副卡。卡片冰凉,触感细腻,上面没有任何银行标志,只有一串凸起的数字。
以及一把样式普通、却打磨得很光滑的黄铜钥匙。
沈倦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钥匙齿痕,很轻,很慢。
然后他合上钱包,重新塞回口袋。
冰冷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那里硬硬的,硌着大腿。
却莫名地,不觉得那么冷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书包里——那个几乎空荡荡的书包里,掏出了秦深给的那本纯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很新,封面光滑冰冷。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翻开。
里面写着学习计划、知识点梳理、练习题。每一页都干净得刺眼,像秦深那个人。
沈倦的视线落在今天下午补习时,秦深讲解的那道函数题旁边——他自己后来补写的解题步骤上。
字迹潦草,和秦深的工整形成鲜明对比,但步骤是对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数字和公式。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里是空白的。
沈倦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像一片柔软的、等待被填满的沼泽。
最后,他拿起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
窗外的车流声远去,又接近,周而复始。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笔尖落下。
不是写字,是画。
很轻的线条,先是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影,趴在桌上睡觉,头发凌乱,肩膀瘦削。
然后,他在那个少年旁边,画了另一个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书的轮廓。
两个轮廓之间,留着一大片空白。
沈倦画得很慢,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
铅笔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画完人物,他停了一下。
然后,在那片空白里,开始画别的。
不是人物,是一些破碎的、扭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纠缠的荆棘,又像是某种无法解开的函数图像。
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铅笔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突然——
“啪。”
笔尖断了。
一小截石墨崩飞出去,落在远处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倦盯着纸上那片被画得几乎要破裂的混乱线条,盯着那两个孤独的轮廓和那片充斥着荆棘的空白。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被烫到一样把它扔回书包。
然后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急促,带着某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情绪。
而那个书包,就躺在他床边的地板上。
里面的黑色笔记本,静静合着。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