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后靠着床沿。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勉强照亮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而细长。
窗外夜色沉沉,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像一柄柄短暂的剑,劈开黑暗又迅速合拢。
他面前架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是大白天。
任在野穿着简单的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线条硬朗的肩膀。手臂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有些是训练留下的,有些是“工作”中留下的。
棕黑色短发根根直立,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清晰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他此刻坐在是一间整洁明亮的书房里,背后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军事历史和格斗技巧相关的书籍。
他的眼神专注地看向屏幕,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实体化的关切。
“最近怎么样?”任在野开口,声线低沉,气息很稳,“你上次说物理有点跟不上了,现在呢?”
沈倦垂着眼睫,没有看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老旧木地板上一条深深的缝隙。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白天更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眼睛。
“就那样。”沈倦的语气是惯常的带着敷衍的平淡,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进最深处,“能跟上。”
“按时吃饭了没有?”任在野的视线像探照灯,在沈倦脸上扫过,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我看你下巴又尖了不少,眼眶下面那俩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吃了。”沈倦言简意赅,抠地板缝的动作加快了些。
“吃的什么?”
“……外卖。”
“什么外卖?又是楼下那家破炒饭?”任在野的眉头拧了起来,眉骨上那道疤随之动了动,显得更加凶悍。
“那家店不卫生,老板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油也不知道用了多少遍。”
沈倦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顶着一头微翘的发丝,像只被戳到痛处的炸毛猫咪:“……嗯。”
任在野“啧”了一声,身体前倾,靠近屏幕:“跟你说了多少次,自己买点菜煮个面条也比那强。”
“冰箱里我一周前订的速冻饺子和黑芝麻汤圆,你是不是碰都没碰?”
“知道了,”沈倦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唠叨的不耐烦,“你好啰嗦。”
任在野被他噎了一下,却没生气,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盯着屏幕里沈倦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那副拒绝沟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心疼、无力,还有深深的自责。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沈倦脸上投下冰冷的光影,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沈倦盯着屏幕上舅舅那张难掩关切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手指从地板缝移开,无意识地攥紧了家居服的衣角,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最终,他还是别开视线,声音几不可闻地问了一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怎么样了?”
任在野瞬间明白他问的是谁。
沈倦的母亲,任清雪。
沈浪孕期出轨,私生子沈傲只比沈倦小两个月。沈倦初二时,胡颜带着沈傲上门闹事,沈浪处处护着情妇。
任清雪深受打击,精神恍惚时差点失手害死儿子沈倦。
她由此患上重度抑郁,大多数时间处于木僵状态,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任在野放下水杯,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到谁:
“木僵症状改善了很多,上周我去看她,她眼睛会跟着我动了。”
“现在偶尔能认出人,被人搀扶着可以走两步了。”
沈倦抠着地板缝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依旧没抬头。只是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像一根拉得太紧、终于稍微松动的弦。
“前两天刚联系上一位很厉害的医生,”任在野继续说着,声音里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准备尝试一种新的药物,再配合一套新的康复疗法……效果应该会比之前好很多。”
“哦。”沈倦低低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到他咬紧的后槽牙,脸颊肌肉微微绷着。
任在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妹妹生病前,沈倦还是个会笑会闹、喜欢在球场上疯跑、数学竞赛拿了奖会得意地翘尾巴的少年。
而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冷意:
“沈浪和那个姓胡的女人,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没。”沈倦下意识否定,声音短促。
任在野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他心底去。他太了解这个外甥了,倔,硬,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要是在沈家待着不舒服,或者他们又犯浑,”任在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钉子,“别硬扛。我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随时可以搬过去住,钥匙你也有。”
他想起沈浪一贯的作风——用钱控制人,高兴时挥金如土,不高兴时断粮断水,还美其名曰“教育”。
任在野顿时加重语气:“沈浪要是再搞吵架就断生活费那套把戏,你就直接用我给你的那张副卡,听见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对着镜头晃了晃:“那卡我会定时打钱,你想买什么、吃什么,就直接用,别省。”
“别给我学那些乱七八糟的‘骨气’,饿着肚子能有什么骨气?”
他生怕倔强又敏感的外甥委屈自己:“卡里的钱就是给你的,别放在兜里积灰。你舅舅我不差这点钱。”
“要是让我知道你又饿着肚子去上课,我连夜飞回来收拾你!”
沈倦听着舅舅在那头絮絮叨叨,明明是威胁的话,却让他心口泛起一丝细微的、几乎要被他忽略的暖意。
那暖意太陌生,像冻僵的人突然碰到温水,反而刺痛。
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低声嘟囔,声音比刚才更闷:“知道了,舅舅你好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