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你不会,不是因为它难。”
沈倦猛地抬头,凌厉的眼神射向他。
秦深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是因为你看到题目里‘父亲的投资回报率’这个条件,就直接放弃了吧?”
“啪!”
一声脆响。
沈倦手中的笔断了。
塑料笔杆在他掌心裂开,尖锐的断口刺进皮肉,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来,顺着掌纹蔓延,滴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色。
他却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掌心那点刺痛,远不如秦深那句话带来的冲击——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进他早已溃烂的伤口,然后狠狠搅动。
他死死盯着秦深,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出最不堪内核的愤怒。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狮子。
沈倦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懂什么?”
秦深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他流血的手,看着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的戾气。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酒精棉片,抽出一张递给沈倦。
“处理一下。”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感染会影响你的学习进度。”
沈倦没接。
他一把挥开秦深的手。
酒精棉片飞出去,落在远处的地上。
“秦深,”沈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带着回声,一遍遍敲打着寂静。
秦深收回手,看了一眼地上的棉片,又看向沈倦。
“我想让你把这道题做完。”他说,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血会挡住卷子上的题目。”
沈倦简直要气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草稿纸上那摊刺目的红,看着旁边那道该死的函数题。
为什么要坐在这听这个人讲课?
为什么被撕开伤口还要继续做题?
就因为怕家访?
沈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只留下空洞。
他扯过一张纸巾,胡乱裹住流血的手掌。纸巾很快被染红,但他不在乎。
然后,他拿起那张沾了血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新的空白纸。
他重新拿起笔——另一支笔,看向那道题。
“x=10。”他的声音很冷,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0.85的10次方。”
他开始计算。
不是用计算器,是用笔算。
写对数变换,写换底公式,一步一步。
字迹潦草但步骤清晰,逻辑严谨。
秦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沈倦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定的手和他笔下逐渐成型的计算过程。
还有那双仿佛要把纸烧穿的眼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移动。
秒表还在跳动。
嗒,嗒,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倦写完了最后一步,在纸上写下结果:约4.7%。
他放下笔,把纸推到秦深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果。
正确。
计算过程甚至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用了一个巧妙的换底技巧,那是竞赛生才会用的方法。
他抬头,看向沈倦。沈倦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崩溃,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抽空了一切的疲惫。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秦深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新的创可贴,放在桌上,推到沈倦手边。
“贴上。”他说,“继续下一题。”
沈倦盯着那包创可贴,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
最后,他撕开创可贴包装,笨拙地——用没受伤的左手和牙齿配合,把创可贴贴在了伤口上。
动作粗鲁,贴得歪歪扭扭,边缘还翘着。
秦深看着,没说话。
等沈倦贴好,秦深已经翻开了课本的下一页,指着另一道函数题:“这题涉及复合函数和定义域。你昨天请假没听,我现在给你补。”
他的语气,好像刚才那场几乎要见血的冲突从未发生。
好像沈倦手掌上的伤,草稿纸上的血,那句撕开伤口的质问,都不存在。
他只是个尽职尽责的“补习老师”,在按计划讲授知识点。
沈倦盯着课本上那道新题,又抬眼看了看秦深。
秦深已经拿起了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写步骤,神情专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冷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残忍话语的人不是他。
沈倦低下头,看向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
掌心还在隐隐作痛,钝钝的,带着脉搏的跳动。
但更清晰的是,刚才计算时,那种久违的、解开一道题的、极其微弱的……
顺畅感。
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发出艰涩的、却终于开始运作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落下。
阅览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秒表规律跳动的嗒嗒声。
阳光继续移动,从桌面的这一头,慢慢爬到那一头。
这场沉默的、充满硝烟味的补习,才刚刚进行了三十七分钟。
秦深在讲解间隙,偶尔抬头看沈倦一眼。
他看到沈倦虽然依他看到沈倦虽然依旧皱着眉头,虽然表情还是很不耐烦,但笔下的步骤却越来越流畅。
遇到复合函数定义域问题时,沈倦甚至自己先一步写出了不等式组,虽然解错了方向,但思路是对的。
秦深用笔圈出他错误的地方:“这里,根号下的式子必须非负,但分母不能为零,所以是开区间。”
沈倦“啧”了一声,划掉重写。
他的字迹依旧潦草,但数字和符号写得很清晰,尤其是那些数学符号——∈、??、∩、∪,写得标准而熟练,不像一个数学考三十几分的人该有的功底。
秦深看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他合上课本,“你手需要处理。”
沈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深会主动喊停。他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自己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血已经渗出来了一点,染红了边缘。
“明天同一时间。”秦深开始收拾东西,把课本、笔记本、那三张协议整齐地放回书包,“把今天的错题整理一遍,明天我要检查。”
沈倦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秦深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看了沈倦一眼。
“沈倦,你初中的竞赛证书还留着吗?”
沈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两年前省数学竞赛一等奖,总分全省第三……你如果想学,几节课就能补上半个月的内容。”
说完,他背起书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沈倦。
“创可贴该换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阅览室里只剩下沈倦一个人。
阳光很暖,尘埃还在光柱里飞舞。
沈倦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片染血的创可贴,看了很久。
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细细密密地,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
他扯掉那个已经脏了的创可贴,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有点深,边缘红肿,但血已经止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计算过程的草稿纸。
“4.7%”、函数的表达式……还有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公式。
全都清晰地在纸上,在他的脑子里。
沈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他想起初一那个捧着奖杯的自己,想起那束向日葵,想起明信片上那句“爸爸为你骄傲”。
想起秦深那双平静的、浅褐色的眼睛,和那句“你如果认真听,几节课就能补上半个月的内容”。
沈倦扯了扯嘴角。
窗外,午休结束的铃声正式响起,悠长而刺耳。
新的一节课又要开始了。
而他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