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脑子里一片混乱,求生本能让他死死咬住嘴唇,汗水浸湿了背上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秦深微微侧过头。
目光透过纸箱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和沈倦四目相对。
空气中的粉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
秦深没有说话。
沈倦立刻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
秦深垂眸望进沈倦眼底,缓缓开口,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补习】
操!这货居然敢威胁他?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
沈倦狠狠地瞪着秦深,想一拳打烂秦深那张帅脸。
秦深忽然抬起手腕,指尖点了点腕,然后顶着沈倦刀人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唤了声“王主任”。
沈倦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电筒的光束瞬间定格在纸箱这边。
时间不多了。
沈倦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传来酸涩的痛感。
最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
秦深看到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身,转向门口。
“王主任,这里我看过了。”
秦深的声音毫无波澜,冷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公式:“这后面是墙,没有藏人的空间。”
他说得笃定,有理有据。
藏獒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束最终移开。
“那去下一间。”脚步声响起,往外走去。
几个老师也跟着离开了。
但秦深没走。
沈倦听见脚步声远去,秦深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还留在原地。
他看见秦深弯下腰,再次凑近了纸箱的缝隙。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对上。
秦深轻声说道:“明天中午一点,图书馆研讨室见。迟到一分钟,加一组题。”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沈倦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秦深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储物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
外面走廊上的喧哗也逐渐平息,搜查队似乎往别的方向去了。
沈倦依旧蜷缩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街道传来的车流声,他才松开已经僵硬的四肢,从纸箱后挪了出来。
沈倦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灰尘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污渍。
储物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气窗透进一点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粒。
沈倦坐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地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秦深蹲在纸箱前的侧脸、敲击纸箱的节奏、那句无声的威胁……还有最后那句“明天中午一点”。
不是商量,是通知。
用他最怕的事情威胁他,逼他就范。
“操……”沈倦低骂一声,一拳砸在地上。
指关节传来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有逃过一劫的庆幸,有狼狈躲藏的烦躁,还有一种被绳索牢牢套住的窒息感。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书包还抱在怀里,他拉开拉链,里面除了手机充电器,就只有秦深给的那本纯黑色笔记本。
沈倦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几秒,粗暴地把它塞回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好像要把见不得人的东西藏起来。
推开储物间的门,走廊空无一人。
沈倦转身往前门方向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二楼楼梯口,往下望去。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王振国和几个老师站在门口,正在训斥几个被抓住的学生。
网管陪着笑,不断解释。
沈倦看到了周牧和猴子,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旁边没有时嘉明——那小子机灵,估计早溜了。
没有秦深的身影。
沈倦趁他们注意力分散,快速闪身下楼,借着几排电脑的掩护,猫着腰,从侧面一个小侧门溜了出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晚的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颤。
街上行人不多,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沈倦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巷,直到彻底脱离网吧的视野范围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19:23。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时嘉明:“倦哥你怎么样?逃出来了吗?”
周牧:“我被抓了……倦哥你保重。”
猴子:“藏獒太狠了,直接打电话叫家长……”
沈倦盯着那条“叫家长”,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
他关掉消息界面,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后停在了“秦深”这个名字上。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短信界面,开始打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
「是你举报的吧?」
发送。
他盯着“已送达”的提示,等了两分钟。
没有回复。
沈倦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嘲讽对方还是嘲讽自己。他正要收起手机,震动传来。
「明天一点半,迟到后果自负。」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沈倦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种精确的举报,那种恰到好处的出现,那种冷静的威胁……除了秦深,不会有第二个人。
沈倦盯着那条短信,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淬了火的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道:「你真行。」
点击发送。
秦深回复得很快:「谢谢?」
沈倦一把关掉手机屏幕,将它狠狠塞进口袋。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初秋刺骨的寒意。
远处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是融化了的、冰冷的糖浆。
他无端联想到某个人的眼睛。
沈倦转身,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蜷缩在灰尘里、被迫点头答应的狼狈少年从未存在。
但书包里那本纯黑色笔记本的重量,却真实地压在肩上。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