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敬望着她通红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蓄满的委屈、不安与满心猜忌,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
他缓缓放了紧绷的眉宇,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尽数敛去,褪去了方才的冷硬不耐,染上难得的沉缓与温柔。
他叉着腰,目光牢牢锁着她,简直要被气笑:“在你心里,竟把我想成这般薄情的人?”
侬湘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难道还要我自欺欺人?”
“我守着她,不是其他什么。”谢廷敬缓步走近她半步,刻意放柔了声线,耐心对她剖白心底,“年少时一场无心纠葛,亏欠她一段过往,如今她身染沉疴,时日无多,我来西安,不过是给这段前尘一个安稳收尾,从未有过半分旧情难忘,更谈不上什么旧情复燃。”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怕她依旧钻牛角尖,又耐着性子细细解释:“我刻意瞒你,是不想把你卷入这趟浑水,不受这些恩怨纷争叨扰。我以为我独自解决便好,却忘了你也是有心有情的人,会胡思乱想,会暗自忐忑,也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侬湘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头翻涌的酸涩委屈,被他这番剖白搅得七零八落。
谢廷敬闻言,眼底涌上几分愧疚。他伸出手,手掌抚上她的脸,拇指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是我不好。忘了你不是需要被圈在温室里娇养的摆设,我一味想着护你,反倒让你受了委屈。”
侬湘肩头微微颤动,心底倔强还在,面上依旧别着脸不肯轻易软下态度。眼底委屈未散,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的猜忌、难过、不安,在他诚恳的剖白与愧疚里,竟也开始慢慢松动。
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慢慢听懂了他的难处,看懂了他眼底的慌乱与后怕,也看懂了他不善言辞下的在意。
侬湘别过脸,不肯轻易软下态度,也不愿再说出赌气伤人的话。
谢廷敬见她情绪松动,抬手轻抚上她的肩头:“别胡思乱想,什么离婚的气话,不要再说。”
“至于靳砚知一事,”他顺势放缓语气,顺着她的心意安抚,“我本就无意取他性命,军法之内,我自会酌情从轻,不会赶尽杀绝,成全你这份同窗情面,也绝不违了规矩底线。这件事,你我不必再议。”
侬湘肩背微微一颤,再也撑不住那副倔强体面,声音沙哑道:“你早这般同我说清楚,我又何苦独自揣测难过这么久……”
“好了,是我不好。往后凡事,我都与你坦诚相待,不再瞒你,如何?”
晚风从窗棂悄悄灌入,拂散了一室僵持疏离。
侬湘看着他虔心的模样,半晌,终于缓缓点头,被他拥入怀中。
一室静谧,戾气散尽,只剩脉脉温情悄然漫开。
此后几日,夏敛盈也被安排住进这处洋楼,陪着侬湘一同留守。谢廷敬每日都会回来,或是深夜,或是凌晨,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硝烟与药草混合的气息。
他虽忙碌,却又记得每日吩咐下人给她熬一碗安神汤。他不解释西安的种种,她也不主动问询,维持着这样尚且温和的氛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清晨,洋楼外传来隐秘的敲门声,佣人悄声来报,说林亦璟派人秘密前来,要接侬湘过去一趟,称林亦臻想见她一面。
侬湘心头一震,想了想,还是缓缓起身。她知道,这一面,终究要见的。
谢廷敬还未回来,她并不打算告诉他,夏敛盈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唯恐她出了事,侬湘念及她出于好心,便也允了她一道。
两人跟着那被买通的佣人从洋楼后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轿车停在公馆外,林亦璟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两人下了车,伸手示意两人跟着她走。
侬湘怎样也想不到,短短几日,林亦璟面容憔悴不少,几根发丝凌乱地跳出发髻,她没察觉。或许也早已察觉,只是无心理会。
林亦璟一面领在前头走,一面对侬湘说:“连日来亦臻病情时昏时醒,低烧不退,全靠汤药勉强吊着心神。每每清醒片刻,也只是强撑着与人说几句话,便疲惫沉沉睡去,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只凭一口心气勉强支撑……还请你,不要说让她伤心的话……”
侬湘点头道:“林小姐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一踏入病房,侬湘便闻到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枯瘦的女子,与那照片上的一模一样,若不是那双眉眼依稀能窥见当年的温婉清丽,根本无法将她与夏敛盈口中那个明媚动人的林亦臻联系起来。
她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呼吸浅促,见到侬湘与夏敛盈,抬手示意身边的佣人退下。
“二位请坐,敛盈,别来无恙。”林亦臻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夏敛盈瞬间红了眼框,她虽与这女子交情不深,却也知她是个良善之人,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叫人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