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敛盈往院落外一看,院外,米大容正站在一辆蓝色轿车旁。
“奉三少的命令,我们需保护您的安全,请吧。”任平生解释道。
轿车穿过西安街巷里纵横的暗流,驶入一处隐蔽的西式洋楼。这里远离林系核心地界,周遭静谧,却处处透着森严的戒备,一看便是他在西安安插的隐秘居所。
他拉着她,径直走向二楼的房间,推门而入,方才猛地松开手,力道之重,让侬湘手腕瞬间留下几道泛红的指印。
他回身把门落了锁,周身戾气未消,军装领口被晚风拂得微扬,声音冷硬得不带半分温度:“谁给你们的胆子,两个人便敢来西安?”
侬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抵着掌心,方才被林亦璟一番言语戳心的酸涩,此刻尽数化作心头的闷火,却又极力维持着体面:“我若不来,便一辈子被瞒在鼓里。你瞒着我,瞒着谢家上下来这里,一句真话都不愿同我讲。夫妻一场,你有难言之隐大可直言,我未必不能体谅,为何要用欺瞒,把我隔在你的人生之外。”
谢廷敬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看上去十分疲惫:“此事本与你无关,我自有分寸。”
“无关?”侬湘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凄凉,索性顺着话头提起靳砚知,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执拗,“好,你的过往我不问,那么砚知的事,我总要问。他是反奉要犯,可他罪不至死,他的妹妹是我同窗,兄妹二人从小相依为命,本该过上正常的生活,若不是我……若不是当初我执意和砚知在一起,他们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地步,我心中始终愧疚难当……算我求你,看在夫妻情分上,留他一条性命,不要赶尽杀绝。”
“这是你沈侬湘求人的态度?”
提及军务,谢廷敬脸色愈发沉冷,眼中带着讥讽的笑。
她一怔,淡淡垂了垂眸,语气平和:“我不想插手你的军务,更不敢干涉军法裁决。我也清楚,以你的行事底线,本就从没有要取靳砚知性命的念头。我只是从前的情面,心里终究不忍。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如今只剩彼此。我不求你破例徇私、不问律法直接放人,只盼你能在军法框架之内,酌情从轻处置,留他一条生路。仅此是我个人一点私心,你若为难,我绝不怪你,也不会再多言半句。”
谢廷敬眸色沉了沉,他本就心底有数,从未打算对靳砚知赶尽杀绝,自有一套处置章法。只是被侬湘这般直白点破,又带着人情恳请,骨子里的执拗与原则却不允他妥协。
“军法自有定规,轻重赏罚,皆有章法可循。该怎么判,须得父亲和元谦来定夺,毕竟是上海人,又在奉天被捕,身后的人有多少,还需好好审问一番。”
侬湘听得心头微涩,声音染了一层淡淡的落寞:“我知晓你心里有数,也信你本就无意取他性命。我不过是把心底的不忍据实说出来,只求一份情理兼顾,并非要左右你的决断。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说。”
“那么,便来说说今日你擅自来西安的事如何?”谢廷敬眉峰紧拧,盯着她的眼神疲惫里添了几分不耐,“我瞒你,便是不要你多想,你偏偏追到西安险境,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我当然知道。”侬湘眼底泛起一层湿意,眼眶泛红,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你心里装着年少亏欠,守着前尘旧人,守着军务规矩,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你从来都不曾顾及我的心情,不曾在意我瞒着心事、独自忐忑的滋味。你觉得我不该来,觉得我多事扰了你的安排,我都明白。可如今在你眼里,我又算什么呢?你瞒我来西安陪她,我知道你如今行踪隐秘,可此事若是日后传出去,旁人又该如何揣测我、笑话我?”
侬湘知道自己有些失态,甚至可说有些歇斯底里。可反观他,薄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在她的衬托下竟显得那么淡定。
他的沉默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往后退了半步,哽咽道:“若你当真厌烦我在此处逗留,我自行回奉天便是,不必这般疏离,字字句句带着责备。”
说罢,她敛住眼底情绪,便要转身迈步出门。如今她再非那般允许自己狼狈不堪的人,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谢廷敬望着她清瘦挺直的背影,看她强忍酸涩、故作平静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拦在门前断了她的去路。
他声音沉了下来,褪去冷厉,多了几分现实凝重:“西安暗流密布,林系眼线无处不在,你孤身出去太过凶险。安心在这住下,安分在这待着,等我料理完所有事,自会安排你返程。”
“谢廷敬,难道你又要禁我不成?你且放心吧,我绝不坏你和林小姐的好事,成婚前我便与你说过,若你看中了谁,我随时可以离婚。”侬湘别过脸不肯与他对视,隐忍的泪水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你说什么?”
听到“离婚”两个字眼,谢廷敬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时,谢廷敬蓦地噤了声。
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看着那样痛心。
他终于明白她今日的执拗,抬手为她擦掉泪水,却被她偏头躲过,她哽咽着,语气仓皇:“你放心,我这就回奉天去,绝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却叹了口气,放低了姿态,说:“你认为我来西安,是来和亦臻旧情复燃的是吗?”
“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