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回神,平静转身离开。
果真是自取其辱。
她独自缓缓走回来处,在路上遇到了焦急寻找她的侍女们。
“太好了,我就知道殿下会在这条路上。”
一位侍女看见她,欣喜道。
公主本就不佳的脸色更加晦暗不明。
那侍女注意到这变化,立即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请求她的原谅。
“无妨,我不会再因此而气了。”公主决绝道,宛如在立下誓言,随后向前大步走去。
“殿下……”
侍女轻喃。
可我分明看见,方才您说这话时,眼中噙泪。
*
东虞银池公主的车马缓缓自她来时的道路驾离佼奂国都烺韶。
青木与郁金的香味早已随观礼的人群一并消散,当日的繁饰复链也和她的青春岁月一起遗落在那宫殿。纯洁吉祥的白缎则经年变色。
风声箫箫草招摇。
人相迎往年年肖。
长忆独我昔来时。
云画缎送风举高。
其男被立为储君后,她欣喜地在《解忧传》里批注了又烧掉的词句是:
谁言琵琶徒雁音,有此一女胜百军。
他日重修录功阁,当中应有君姓名。
可惜不过是妄语。
史书丹青记她,大概只寥寥数笔,既非首功,又无过绩。
到底有什么真正属于她?
她的命运好像从不由自己裁决,离乡是如此,失位也是如此。
无处得自由。
为私,她也因有情回头低身,指望一场相见,可……
别看了,他不会再入你的将来,你的骄傲和怨恨都不会容许,即便过往里都是同一个倒影的涟漪。而他甚至也无法再跨上马疾驰奔行,让这地面传来一阵你暗暗期待的急促蹄声和喝止,道歉,惜别,相盈泪。
公主收起车帘,别过脸去。
她摒弃有关过去的无限怀想,转而思考起未来。
劭勰川……
往后,她就是这丰饶土地上十几座城池的新主人了。
*
有一件事,是为现在的公主所不知的。那支接饮过渠水的奴隶们为她谱写的歌将在百年间由他们同样身份低贱的子孙们继续在国都传诵,作苦难中的娱乐。
直到它融入佼地行吟说唱的人所讲的故事中,在千年后以史诗之名留存于世,而她的名字将与此歌同寿。
史书的墨纸或吝啬于给一个普通的和亲女子,但好在民间的传奇够纷纭,足以浓墨重彩地写下人们对她过往的种种想象与忠实的记录。
她亦不知那劭勰川的城中将有一座,日后将以她的尊号称,响彻她的名。
*
王靠窗坐在高塔之中,眺望远处宫门外公主忙碌的准备出行的随从人员,目光追逐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宫妃与她交谈,看见公主登车回望她们,看见她不知为何匆匆冲下车去跑开。
这是他特意命人选择的可以目送她自出宫至离城的位置,他对自己现在在她心中的被厌恶程度甚有自知之明。
他的出现只会毁掉她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那自己倒不如识趣一些,找个她不见他而他可见她的法子。
一而再地使她失望以后,他不会自大认为她还肯为他回头。
他母族的舅舅与表兄们坐镇南方,近她封地。几月前其还都述职时他即托付密令,言日后除非母男二人谋乱,否则在新王欲危其性命之时,须协助他们逃亡至虞,给予他们保护。
劭勰川素为良田,又少变乱,气候近虞。这是他排除了与虞接壤之地后得出的最优选。
可和做王比起来,这些算得了什么?
他扶着窗,身体一声接一声地凶猛抽动起来,伴随着沙哑可怕的喘息咳嗽。
一旁的侍从一口气也不敢出,随行医官赶忙取药待他平息后服下。
他遗交给她的财物昨日已派人送至今日将护送她至封地的军队中,当中还有他自作多情加入的数月前她归还的全数赐物。
他长久眺望注视着她消失的位置,思绪飘忽,扬落到某个他现在被病痛折磨的神经已想不起是何时的多年前的静谧午后。
他们那时对彼此说了什么使两张脸都欢喜微笑,心灵愉悦如被爱河洗涤?
如果真如那时所说,他只是一个与她擦肩而过,有幸结缘的普通男子,他是不是可以在她被丈夫伤透了心后尽情去安慰她,在此时乘上她的车马,追随她到任何地方?他是不是可以被她命为自己的侍从,在她的封城宫室中与她嬉戏玩乐,日日伴她身侧?
极度的嫉妒从他混乱的想象中生发。
他就这样出神了好一会儿,随即发觉公主终于回到宫门,便命人回去探问是出了何事待他回宫告知他。
他注视着她的车马驶离城门,渐行渐远渐不见。
他的身心攸忽一空,四肢松软。
“回宫罢。”
侍从们担起舆架,他无力地向后瘫倒,感受着身体随它而颠簸摇摆,左□□滑。
他努力撑开眼睛。
然而透析出他神魂的窗上那两道一直遮掩着它的迟早要落下的轻薄皮肉还是落下去。
他派去探问的人等在宫门口要告他答案。
随从们唤他,发现他已死了。
国都中顿时忙作一团。
这天夜里,抵达停驿的公主在接收护送军队中他寄送的财物时听说了这个消息。
***
后记。
在准备将王葬入陵时,负责此事的大臣上报了一个问题。
这处在公主嫁入两年后即开始动工的王陵里,在主墓处准备了两个棺椁,其一是王棺,另一则是早早依王之令准备的虞式棺木,在靠近那棺木另一半墓室壁上都是按东虞传统刻画的纹样图象,地上放置着东虞的器物陪葬。
如今新王继位,王又未留遗旨,那位主墓的另一位主人,恐怕未必轮得到他先前为之准备的那位了。
果不其然,新王在询问母亲得知她无意葬于此位后,便紧急命人重修主墓,将另一棺移去。
此事既不见于载文,就算是千年后有缘者头顶探照灯,走进这处历史的遗迹时,也不可能发现这位王者曾经的打算了。
入佼三十四年后,公主忧逝于封城 。
她终生未肯动用王遗赠给她的财物,临终时却这样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陪葬除去虞物,全用王赐。”
她还命人将那首奴隶的赞词刻入墓志铭,以至于发现它的后人们惊叹于这史诗诗篇在初创时的优美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