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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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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月,王下旨命其□□为南方劭勰川之领主,又委内侍就此事问公主,公主对此不言一字。

且说那公主庄园附近的奴隶听说了这消息,纷纷涕流,感叹善无善报,这位德泽深厚的王妃生下的王储,竟反被废去。

当年向公主献媚不成的小臣家中者,谋划向他们的主人请求在公主离城时去送行。

“请您能准许我们去为这位王妃送行,我宽大尊贵的主人。她曾为我们赐下珍贵的衣食,使我们在寒冬中免于伤冻。

我们愿用十世累积的善功换您网开一面。如果您害怕我们当中有人趁此机会逃跑,就派家丁用绳把我们绑像系狗马那样紧,只有脚能动弹。再让他们牵着勒着脖子的那根绳子带我们走过道路。您卑贱的奴仆由衷地请求您这样做,请您的金口准许。”

那被传唤的奴隶战战兢兢地说完这一大段同伴们严谨商讨后组织的话,他的脸全程都贴伏在地面上。

“你们就这样顾念那位王妃的恩德?”那小臣面色不善地问他。

可怜的头也不能抬的奴隶,哪能知道他主人的表情呢。听见这反问,他是有些迟疑的。

可他主人自己,当初不也向公主示好么?他并未深思这话的含义,只以为是主人有所不解,便答:“衣物是亲人才会相借的宝贝,王妃却把它送给我们,这已经胜过了亲人呐。”

“那我作为你们的主子,每日供给你们用以劳动生存,遮避风雨的屋沿,好叫你们都在我的庇护下繁衍壮大,这恩情你们本就该拿永世的善功来还!”

他忽地发作怒气,喝道,“吃里扒外的东西,最该感恩的人不去感激,还想着连累自己的主子,要拿我的名声去绑一个被王上厌弃了的妃子!这是要让我以后在新王眼里成根刺!拿你主子的官运去送别人,这又是何歹毒的心肠!我还能容你们在院中念邪,没把你们的舌头割了已是最大的仁慈!”

他责令仆役们把这些参与提议的奴隶们统统打上几十棍割掉舌头好让他们记住这不忠心的教训。

当中有些老弱的,呻吟过一夜便死了,再无人敢提此事,只强撑着身子继续做活,偷偷念诵。

那当初被金银儿问话的那位倒未受刑,可也暗暗将此恨记在心中。

她特地算着同样对这位无德的主人不满的守卫值守的时间,借取水的机会,常常叫住她认得的行走在道路上的虞人,请求他们听她讲此事,指望能传进公主耳朵里。

须知东虞有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失势的王妃也比她主人强。那守卫们起初见她如此,不知她的打算,只以为是诉苦,便装作不闻,任由她去。他们多少也对奴隶们的遭遇怀有兔死狐悲般的同情。此事也在他人口舌下渐渐传开。

功夫不负有心人,公主为收拾衣装,往庄园去的时候听人报告了此事,当即怒不可遏。彼小臣昔年建渠时,对她还极尽谄媚之言行,前恭后慢,孰其可忍?

虽说自己已然失势,可这也不代表她就对这位称赞颂她是在念邪,冒犯她至此,且加害对她一心一意,愿雪中送炭的奴隶们的人毫无办法了,况他还官低位卑。

她即派人秘密命朝中残余亲党调查此人罪状,势必要出气。她不觉得这种墙头草兼口蜜腹剑,易怒过激的小人的把柄会很难找。再者,没有理由的构陷也再简单不过。

她也可调查对方出行时日,再命幼子伺时乘劣车出宫与其对向而行,他不知幼子身份,必不会停让,最好再命车夫有意激怒,引其口出不礼。

届时便可上告治其不敬之罪,少说可以免去官职下狱几月。

至于向王服软吹枕边风——

这法子对她而言堪称耻辱,别人正是因废储而轻贱她,她反要寻祸首的帮助。否则她还大可在其男登位后将此人做成人彘使其生不如死好几个年头。

结果正如公主所料,她残留的力量也足以将这小臣置于死地,其被处死后,她派人高价购走了他居住的庄园中的奴隶,把他们妥善安置,日后与她随往劭勰川。

那施巧计的奴隶当然也在其中。她得意极了,逢人便吹嘘是自己的聪明才智才换来了公主的关注,同伴们也都感激她。

这喜气洋洋的故事也被她孜孜不倦地传告后代,于是千年后,俊奂的谚语集子里多了这么一句:

金屋里躺着的老爷的官位,取决于沟渠边排着的奴仆的嘴。

*

公主离城之日。

出行的车马已齐备,弗罗室伐等一众与她有过交情的妃子也前来为她送行。

可她与她们交流时,公主的眼睛却总是不时四处顾盼,好像在期待谁的到来。妃子们当中有人解其意,安慰她道:“听说王已病得很重了,许是因为这缘故呢。”

公主沉默不语。

她知道他已无法下床了。

可难不成他连传唤她去见最后一面都不愿么?或是坐舆叫人把他担抬到这儿来也不肯?

弗罗以为她还有别的忧虑,便对她隐晦承诺道:“你且安心去吧,不必担心,若有何事,我也会帮忙拦下。”

公主听见第一句时不知为何,噗地一声笑了,可旋即她又想为了这话流泪。

大概在这种分别时分,人总是格外感性的。她果断地扑上去紧紧抱住弗罗,亲吻她的脸颊,宣泄此刻交集的心绪。

可被众人簇拥着将要登车的她,仍难自禁地向后方宫路转头遥望一眼。

他终究没有来。

她的脸庞抽搐一瞬,神色扭曲地坐入厢内,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深深扣掐着坚硬的关节,直到在上面留下永不能磨灭的伤痕。

原来你的愧疚也是虚假的。

身体的不便不能阻止你行乐,即便我婉言规劝。而它现在反可以是你逃避这苦差事的借口,即便众人都至此相送。

你竟真的不愿。

在她翻涌沸腾似岩浆似铁水的念头中,车夫扬鞭颠簸。

“停下!”

公主大喊一声,如箭离弦一般跳出车厢,向外跑去,侍女们都还没来得反应下去搀扶她。

“公主!”“殿下!”

侍女们一个个高声呼喊她,试图弄清情况。

可公主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她交相冲击的思绪使她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披肩氅衣拖行染污,钿簪珠玉坠落满地,她高高提起以免防碍她奔走的裙襦间悖仪地露出大块骨肉,脸上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轻扬的微笑。

尚未离去的宫妃们看见她这副模样,大为惊诧。

公主已想到她们会怎样同情地谈论这件事:噢,可怜的前宠妃,竟还这样痴心于无情对待她的王上……

自己的举动实在丢脸至极,要招来这种名声。

她向来讨厌教自己显得处于弱势和被人同情的境地,即便她其实真的已落入当中,但那仍是种耻辱,不仅是对她个人的。入佼后,她还代表着东虞。俊人的笔记小说与史书中指不定要怎样记载它。

王未送行,虞妃喝止车夫,下马奔寻。

多么卑下的失败者的姿态。在政治失利以后,她还要给自己加上一个感情失利的形象来退场以齐备?

不,她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结局。停下,停下……

——可纷乱地思考这些时,公主脚下的步伐没有减缓分毫。

我践踏自己的自尊骄傲,刻意遗忘过去的怨恨满意,吃过苦头还来凑近受痛。

只为临见前见你最后一面。

*

公主停在靠近王殿的转角处,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分不清是由于一路的狂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路上的守卫都识趣地未阻拦她。

走出门来吧,王。

她无声祈祷。

这样我用不着说话就可以偷偷看见你然后满意离开,满足这顽固可耻的强迫我出丑的愿望。也不会使你发现我而使我落入极其尴尬的境地,不会使你知晓我今日发昏犯下的错误——尽管你大概会从别人那里听说。

可那也比让我和你面对面亲口把它告诉你强多了。别让他看见我,但请让我看见他,上神,佛祖,太上玄元皇帝,只要是这南蟾部洲上被人所祭拜的神灵,求求你们,让我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公主猛地睁开眼。

没有灵验。

她咬牙片刻,最终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装发饰,走到门口去,告那守卫:“请帮我代为通报,我想要见王。”

“可王昨日便有令,往后需潜心休养病体,除王储与几位大臣外,任何人未召或无大事都不得打扰。”守卫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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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王妃?”

守卫见她久久不应,有些担心地连叫了两声。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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