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月。
明眼人谁都得出来,王的大限将至,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竟能在这疾病下坚持如此之久。毕竟,他的父祖患此疾后都是逾月急亡。
出乎公主意料的是,一日午后,内侍来告王请见她。
的确是请。
那内侍见公主神色惊疑不定,补充道:“王说,若您不愿见他的话……”
“我会去。”
公主打断他的话,连忙追问道:“后半句是什么?”
“……就问您想要什么,只要是他可以给出的。”
哦,那就请禅位给她好了,她心想,面上不由冷笑。
在剥夺了她本可拥有的此国中的一切后又来假惺惺地施舍给她一份不足其千分之一的补偿。自己只觉讽刺得连感激都不愿伪装。
真是令人作呕啊,你的高枕无忧实在叫我嫉妒,你向来无有失去它的风险,并将稳稳持握到死亡。
但这毕竟有利于实现她眼下对未来的设想,得到好处,况且……
他的双手不日将再也无法持握。
她一直以来粗暴镇压的隐秘悲伤又漂浮上来,大口呼吸彰显它的强烈存在。
欺骗自己对过去不怀眷恋是无用的。
*
公主穿过王殿外的长廊,好似此前每日午后她会做的那样。
由于王需静养,宫车不被允许在附近驾行。所以当内侍不知为何忘了这条规矩,叫她的车夫向前直行时,她制止了他。
这当然只是出于好意避免内侍被惩罚的缘故。
三月未来,这座王宫中地位最为崇高,装饰最为繁复堂皇的宫室也并无任何变化,如过去百年一样静立于此。
它不会在意现任主人的猝然逝世或是漫长挣扎,也对下一任主人人选的变更毫无兴趣。
这漠然的死物却使她的心绪起伏,想起三月前的种种回忆。
这是难以避免的,她对自己说,毕竟……
她编造不出沉溺回忆的借口,可也和弗罗一样不愿面对真实的回答。
近待通报后,替她推开内室之门,待她进入后即将其合上。
四下无声亦无旁待,公主嗅闻到空气中药草与祷祝焚香的气味,浓郁到令她有些难以忍受,她发觉她曾梳妆过的镜台仍在。
王扶栏独坐在床上。
公主的身形凝滞一瞬,随后主动开口,打破这寂静。她无意行礼,明知故问淡淡道:“敢问王上唤我前来,是为何事?”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是她未曾见过的纤弱无力,好似一具活着的尸骨——尽管公主日日派人找医官打探消息时已对此有悲观的预料。
谁会相信这个人几年前还曾三天三夜奔波于马上追袭敌军,向她夸耀自己强健胜过狮虎的体魄?
她的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但很快被她镇压下去。
向这毁灭了她理想且为她深深怨恨的人表露这同样彻骨的悲伤是可耻的。
他们的视线自公主进入后就未离开过彼此。
王妃……
他下意识想要呼唤她,用这挑明了二人亲密关系的称呼表达他对她的歉疚,爱慕,渴望,和一切因她的出现与注视激起的,像是把少年时活力沸腾的血液全部重新注入这副残躯,使他这个将死之人复生的感受。
那个祭祀后的夜晚,面对沉醉于自己情事过后妩媚美丽得惊人的面庞对镜自照的她,他便是这样呼唤的。
可他怎敢再这样唤她,他早已不是她合格的丈夫。几月来,他有做过任何对她有益的事吗?
于是他将这称呼哽塞咽下。
他本是不敢见她的。
但若只是如此,他大可仅叫亲近可信的内侍前去询问。
然而他也想知道,知道她是否还愿前来见他,无论是出于什么心态。
这种感情与矛盾的对相处的渴望一起战胜了令他浑身发麻的软弱恐惧。
承受她注视的同时,他也不安地观察她脸上的神色。
但它与她的话语一样漠然不善,再无往日笑影。好似冻结的湖面,无法窥探下方是生灵消寂,失望透顶,还是有他妄想的一线生机,暗流涌动。
它重新引发他心中的怯疚刺痛——
是了,他还有何资格期望她的慷慨。
“……你有何我可以实现的愿望?我求求你讲给我听,公主。”
他希冀她愿意赏脸实现他几月来的心愿——让他实现她的愿望。
可她的骄傲会容许她再和自己扯上关系吗?
他忐忑地等待她的宣判,如坐针毡。
公主听了他的话,被这卑微刺痛的同时让她想起自己来前的怒火——如果不是他的背叛,她又何需此时他看上去无私的帮助!
她大可日后自己满足自己的任何愿望。
乞求我吗?王。
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是啊,既然您已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虽说也不愿向我道歉,但我也应当识趣。
毕竟我领受了教训,才知道您原来是理性冷酷的王者而不是那个对我一心一意的情郎。可是——
我宁愿为逝去的他殉死。
“有啊,当然有了。尊贵的威严无匹的王上,没想到卑陋如小人,也能有过去这么久还被富有一国的您记挂的福分。在下还以为连见您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呢。”
王的手攥紧了床沿,他的头颅无声低落。
“若要说这愿望,在下也不愿叫您多为难。毕竟,要求太多也是会被您更改回原状以警告在下不能有非分之想的,您说是不是呢?您非凡的魄力。在下已见识过了。”
她肆无忌惮地显露乖张的恶意与怨恨,扶着腰连连嗤笑。
犹有几分歇斯底里的悲凉。
“我只愿您把我和孩子放逐到那西南方除去薄日再无热物的山川之间。”
她继续用那平静无感,仿佛只是在叙述事实一般的语气体贴微笑道。
“这样您就不必担心我们对您新立的储君造成任何威胁了。
只愿您别赐给我们哪怕是一个失去五感的仆从,这样我们就会为生计奔波渴死在这道路上无人知晓,您心属的继承人也就不必担忧来自我们的叛乱了。”
“您若是能现在就处死我们,当然更好,谁也不见提心吊胆了——死人和活人都不会。
您也大可松一口气,因为您绞尽脑汁想要补偿的被亏欠的对象都不在了,您也就不必纡尊降贵地考虑这些。
说起来,王上真是仁慈慷慨,有至善之德呢。”
她讥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本着恶心人也要坚持到底的原则,匍匐下身去作势要依佼奂最高等的感谢礼节去亲吻他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