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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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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傲如她,也就只有在这种情况才可能丢弃自尊只为对付他。不过也只是装装样子。公主猜王会阻止她。

果不其然,王飞快地以不似重病之人的速度挪到旁边去站起来不受此礼,又用双手试图扶起她。

在他触碰到她的一刹那,公主触电似地跳起来远离了他,神色难言。

王仍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忽地福至心灵,不惜蹲下身去,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在哭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坐到床上去拥抱他,将脑袋挤靠在他的肩颈间温存抚藉——

她伸手的动作顿在原地而被他发觉。

他当即破涕为笑,十分不给她面子。

公主恼怒,便也不肯用言语去安慰他。不过这对王来说已经足够令他开怀了。

他收敛了泪意,方才因她的话而起的痛苦已然消失无踪。

她果然还是在意我的,王想。

不然她何必前来呢?又为何有伸手接近我的意图呢?

公主先前既已半坐下去,索性她也不打算继续站着,便挪到床沿和王有些距离的地方,思考起来。

她承认自己方才的那番话主要是为了发泄内心积攒的不甘而回击,但同时作为过分的试探,得出他如此反应,想来自己可以将最需要满足的诉求说出口了。

“王上不会因为我的气话就收回自己的承诺吧?”

公主问道。她有意将他哄高兴一点,其中也许还有着她自己不愿深思的最单纯的目的

她转过身去面对他,轻轻触摸他因泪水而过分湿润的脸颊,将其拂去。

她贴近自己的脸,半靠进他怀里拥抱他,软言半是撒谎解释道:“可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嘛,现在我消气了,郎君。”

王心下欣喜若狂,顺力将她完全揽住,有意放任自己的眼泪继续流淌,可惜现在却实在挤不出几滴了。他一时又有些着急。

这是他在最美妙的梦境中也无法开展的情节,因他根本不能想象。

公主从他的怀中坐起身来,考虑到王的身体,她实际上是坐在床上的。

她环抱住他的脖子,眼含笑意好像在用目光亲吻他,认真道:“那我现在要说实话了。”

“我想一块东方的与祁州接壤的封地来安置自己。至于大小,那就看王的诚意了。”

她的请求并无其他目的,她已放弃武力夺权的可能,在权欲与乡情中平衡归属。

王闻言怔愣一瞬。

对于她的将来,他考虑过许多可能,譬如她想归国或是随男就封。

他曾打算将自己三之一的财产赠予她,并在王储的册封祭祀上要求王储不得生抢夺之心。可财富是公主所不缺少的,他的赠送带给她的未必是助力反可能是害处。

他疑心弗罗男指不定宁肯违背祖灵前发下的誓言,破坏自己嗣位的合法性,也要将那三分之一夺回来。

可一块与祁州接壤的封地……

他觉察当中可能有的对此国的诸多风险。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犹豫的勇气。

公主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失去了对他和颜悦色的心情,或许他就算再在她眼前流泪,她彻底冰封成石头一样冷硬的心也不会有丝毫触动了。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戏弄我?虚伪地向我展示美好的对未来的希望,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轻易舍弃你的承诺使我上当受骗?

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温言细语地在我面前描绘它们,让我沉溺于其中!

我恨你将无情作有情。

结合此前自己猜测的废储原因,她忽地了悟,冷笑出声,用最后一点耐心催促他:“王上?”

他默然不语,不敢看她,任由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看来王上您是想拒绝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了。”

“无妨,在下了解您的难处,知道您……”公主停顿一刻,未将原因说出口。

他们二人几月来颇为默契地皆拒相见,不就是明白如果置之不理还可欺骗自己忽视这立场带来的间隙。而真正深入交流就只能悲哀地证明这裂缝无解的存在。

那他们宁肯合作编一个只是倔强固执带来的错误的借口,好让它看似还有挽留的余地而实则不然。

到了这种地步,她仍不愿直言它。

“是觉得在下意贱情轻,担不得东地哪怕一城的领主位。”

“王上既不觉我可得此报,不若还是废了我的妃位,依前言派人把我扔到西南山崖之上去,使肉有喂鹰之善,骨有支山之绩,此生倒也算得圆满。”

公主说着种种自轻自贱的话,眼中重新盈满水光。

她从前怎会想到有一日自己竟肯贬低自己来表达这无可发泄的愤恨。

她潜意识中了解应做什么才能真正伤害到他,在这国与其自身之外。

公主转身径直离去,没有理会那一声声无望的“王妃”的呼喊。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因累赘的身体摔倒在地上,追不回她。

她听见声响,凝滞一瞬,随后仍毫不犹豫地继续快走。

他未命团团围住他的近侍们去阻拦她。

她不会再愿意看见自己了。

*

“阿娘……”一进殿,她的男儿就迎了上来,见母亲神色不虞,猜到些结果,惴惴不安相问,“耶耶到底怎么了?”

自幼公主教他以虞言称亲的习惯一直被他保留在身上,在外则以佼语称。

她看着这平素无邪的孩子惶恐焦灼的表情,与自己长久以来竭力在他面前隐藏的忧虑简直如出一辙。

公主蹲下身去抱住他,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她的孩子轻轻抖了抖身子,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也缓缓流下,无声浸湿母亲的衣襟。

十六年已过。

她停留在这异国的时间,已超过了在故都的岁月。

可到最后,她命运的丝线,仍与它牵连得无比紧密,好似从未分离。

荣辱系之,永相随属……从她此行的开头至结尾。

——“此去绝地,我之所系唯此人马之实,与圣朝威名而已。身之窈窕,性之见爱,不过挂叶转蓬,势变即埋落飞逝。”

多么明智的回音。

她百苦之中忽得一点不算安慰的安慰。

若大虞能够永有此强力,以致他国皆忌惮到不敢置虞公主子嗣位,那也算是国之福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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