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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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佼奂王改储两月后,新任王储弗罗男的册封典礼。

在众位朝臣前举行的部分结束以后,王储进入宫中祭祀专用的大殿以完成例行的在历代先王们面前与其父的盟誓,表明自己将来定使国土扩展如鹰张翼,功绩发扬如日消影的志向。

殿中的空气弥漫着牛马、羝羊、天鼠、飞雁等佼奂国域所生养的三百种动物的鲜血杂糅的气味。祭者森立,好似千年无人踏足的坟茔上疯长的密草蔽柏。

“若你日后拥有了这两百四十三湖,十二河三大海子,七千六百山,三千星斗照临的土地,你要如何对待你的属众与仇敌。”王发问道。

“对待臣民讽谏应如绫绢柔纳,对待仇乱首级应如刽刀快斩。”王储虽年幼,仍按流程应对自双。

“宗室,大臣和民众要做怎样的区别?”

“对待宗室应如上等的丝绸,和睦友善。对待大臣应如中等的绫罗,赏罚得宜。对待民众应如下等的粗布,试探韧性。”

王听见最后一句时颇有些惊讶,但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便道:

“好孩子,不过这试探的后果并非是你能轻易承受的。”

王储微笑起来。

“我以你的嗣位为代价嘱托你,要善待两个人胜过最上等的丝绸,好似刚从幼蚕嘴里吐出的它这一生的第一根丝线,那是最柔软细滑的。

施展你全部的仁慈与礼敬,除非他们犯下大错。不更改我对他们所作的处置,不谋夺易替他们的土地与权力,除非他们主动有所要求,那就给予满足,即王妃与你关爱的弟弟。”

“是,王上。”

“若你违反这在山川日月之天地神明,烈业壮灵之十二先王前许下的誓言,后果是什么?”

王这时又要他依一贯的典章载文,将诅咒自己说出口以增加效力。

“要依次经历这三百牲畜的死亡,要被火烧成灰烬杂散四方,再无肉身可受尘世的供奉。

要被冰冻成雕塑停在雪山顶千万劫,被过路人凝固的唾沫包裹。”

王对他的回答仍不满意,加言道:

“若违反了这誓约,你便要投生成官道中央的杂草,被你往来的臣下践踏欺辱,秃鹰也不会肯来叼你的肉吃,超度你到天界。你只能由肮脏的蚁鼠啃食殆尽落下地狱……”

他罕见地显露出踌躇,一方面是自觉对自己的男儿口出恶言有所歉疚,另则是因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你耗尽心血统领的这国也会在哀歌灰烟中消逝去。”

这仪式以王储在吊挂的白绸旁泼出祭血而一滴不沾其上,象征他将不改初心而结束。

*

“真是不公啊,”吉拉延说,“王借口做了储君,就下令让您没比公主的孩子大几岁的男孩离开母亲到别的宫殿去居住,将他身边的宫人全更换成自己的人手。

可他的弟弟从来都和那位王妃住在一处宫室,两人身边也几乎全都是她自虞地带来的侍女。

如果她在王就寝时谋划一场宫变,王怕不是要等到自己的灵魂飘出被砍头的身体了才知道。”

她无不犀利地评论道。

“那可能就是近日王不肯召幸公主的原因吧。”

弗罗王妃被她刻薄的话逗笑,也开了个刻薄的玩笑。她对此区别对待一点也不介意,毕竟以后有的是自己称心如意的时候。

“倒不如说,这才是一位王者应有的表现。”

她摊手洋洋补充道。

*

这称心如意的时刻来得比弗罗室伐想象的更早。

“王妃,虞公主来访。”

那个一直以来抱着矜持自改储后便不肯再踏入她的宫室的女人终于来找她缴械投降了。

朝堂上亲虞主和的臣子们对此的反对激起的浪花被王弹压,就算你想救助于你背后强势的故国,使者来去也得花上一年半载吧?

她玩味得意地想。

殿下,得益于东虞,你在这宫廷中来时便受万众瞩目着安稳行走。

那时我又多么希望我也可以少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我的故国不能给我这种资格。

我是被无力抵抗的他们战战兢兢主动和财宝一起轻贱地献给令人畏惧的敌军的。你是被王上用国之重臣,重宝,加以谦卑恭敬的言辞和礼仪,向他们也无法战胜的上国千方百计全力求娶来的。

可你也只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反而正是因为东虞……

她甚至有些同病相怜地居高临下诟病她,现在她有这资格了,但这也只是被给予的。

也就只有在这位殿下失势时,她才会对她产生这种感情吧,就像是在怜惜过去的无助的自己,就像王愿助长这女人与他如出一撤的自矜。

你的身上怎能有如此多的令人忍不住关照你的影子,殿下?因为你就像那长虹一样多变善舞?

她们的上一次谈话还同以往一样轻松和谐,当时——

弗罗室伐不愿去回忆了,她疑心自己会因此勾露出对那女人的温情而被她认为是胜利者的虚伪,那她宁肯对她冷酷一点,让她把它当作施舍而感激涕零才是更令自己愉悦的。

更何况今日是她有求于她,自己应当享受这种少见的时刻。

她耐心地等待她主动开口,想要欣赏她与平常高枕无忧的宁静轻松截然相反的窘迫,这位贵重的帝女一定是不擅长作这种低身讨好的姿态的,尤其是对自己这种往日在她之下的熟人更为介意。

不然殿下怎会在两月后才主动前来请见?而不是改储后便拜会。

弗罗想象着她在此期间的纠结挣扎和对自己可能的种种愤满,注视着她在自己的位下已有数秒凝神一言不发,只是仰头相看的模样,原先激烈的心境与神色一同冷淡下来。

你有期待过我因过往对你生的一点怜悯吗?

还是说,像你这样一直被他人关照的女人,甚至会傲慢地想要我的愧疚?在你我都心照不宣地相避不及如此之久后?

不,殿下没有自大到这种地步,她不会认为仅凭我们二人淡薄的关系便可要求我对她抱有现在这种感情,不然她就会早日到来我的宫殿了。

她和你一样,都不认为这十几年间宫廷中掺杂了目的的交往比得上未来权位颠倒所产生的疏离,所以才共同拥有如此默契。

弗罗室伐仍看着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每每心思玲珑率先开口,就像今日她忍下脚步不曾下位来迎她来表示礼节和不知是否真实存在过的情谊一样。

她或许会认为如今一切是自己有意为难她吧。

但如果你像那时的我一样,对我委曲求全,略示讨好,我会对我的所作所为生悔意向你道歉的,我也并非你会以为的全然无情之人。

难道你真的高傲至此,这样瞧不起我吗?抑或是习惯了我平素的低下笑合,做不了这种我常常为你做的事?

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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