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室伐否认这说法。没有必要感到不公,她劝慰自己,她与殿下往来,本意也非纯善。
那女人也知晓这一点,显出愤怒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无理可笑。
可殿下对王,不是常常用心使他欢颜娱色的吗?可见她并非不擅长此道。
如今王奄奄一息,又废除了她的男孩的储位,眼看自己就要掌权,她却不肯对她施展伎俩,这正是不公!
但她旋即想起公主自王改储后就再未见他,便稍稍释怀。殿下对他的愤恨理所当然大于对自己的。
她微笑着想,这倔强骄傲对自己也有利,免得王起悔改之意。
你两月来纹丝不动,保持自矜的倚仗,也是东虞吗?
它会好好安置,尊敬你这国远泊的人吧。如果你愿回去,你的父兄会接纳你,就好像你从未离开。在这种时候,它也是你有力的后盾。
弗罗想起她曾阅览的有关另一位和亲虞公主的记载。那位公主婚后向近处虞之属国的首领秘密请求协助她逃归东虞,首领将此事告知东虞,虞廷传信要求他全力协助公主完成计划。
她的眼中闪过羡艳,倘若是她,他们不可能为她提供帮助。承担佼奂王的怒火所要付出的代价都并非是她的故国能够接受的。
殿下,如果你把我当作可信赖的朋友,改储后便来寻我,而不是因此对我产生敌意,迟迟不至的话,我也会对你抱同等的友善,安你的心,向你承诺我日后全力的庇护,并忠实地履行它。
可你没有。
那我也只能将你当微妙的敌人,而不是傻傻坚信你对我的态度不会改变,反使自己受伤害。
可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过往的欢声笑语在我心中就毫无份量,以至于把我当一个陌生的宫妃对待?就像是王长男获储位后,你会对他母亲展现的态度。
冷漠评估,费力挣扎后方肯伏首,就像落入水中窒息也不指望我的营救。
你不认为我会对你有怜悯,是因为你遗忘了吗?遗忘了我是那个在你生产后第一个进去查看的人。
尽管这也有王要求我代为他细细观察你有无大碍的缘故,尽管我那时也在心中默默祈祷你不要生出男孩,不然我一定与太后无缘了。
你也认为我和你一样遗忘了吗?遗忘了你向我大方地开放借阅所有书籍的权利,遗忘了你年年回赠给我的礼物与祝语。
也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饱尝人情冷暖后将他人对自己诚挚的好看得太重。
她的思绪被她的声音中止。
“尊敬的弗罗王妃,我是来寻求您的谅解的。”公主的声音流畅,神色自然,做起这类事毫无不适。
听见这原先自己幻想过多次的她的敬称,弗罗室伐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坐立不安。
“两月来未曾拜会,是胆小怯懦的我的过错,但愿它没有影响我们此前和睦如日月,深诚如大海中心的珍贵关系。
在此我祈求宽宏过母亲的您的恩典,渴望引人入胜比更天宫仙境更迷人的您能再次将那光彩足以普渡凡生的笑颜施舍给因这错误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我。
那么便是立刻应这令您忧心烦扰的重大罪过死去,我也无憾了。”
你对我的态度会随身位而变吗,就像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一样,得到君主的提拔后趾高气昂?公主想。
但她当即发觉她听见自己讲话后的异样,心下哂然。
“别以为仅仅是这些花言巧语就可以挽回你的迟到,殿下。”
弗罗嗤笑一声,但也释放出缓和的信号。
反正这女人现在已被剥夺了往日的荣光,那她为她提供一点有代价的安全感的慰藉又何妨?就像从前她向她无私提供的那样。
“无论我何时来到此处,您都会愿意友善地施予我同等的帮助,对么?”公主笑了笑,回避她的讥刺。
……你太高看自己了。
但这句话她无法说出来。
弗罗室伐知晓她现在抬高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松口。自己忍言不发当然也不过是因为不愿闹得过分撕破脸的缘故。
在王还在世的情况下,即便册封已定,自己最好也还是遵循“做对公主有利的事”的原则。
她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于是抬额反问她:“殿下果真认为如此?”
你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迟到两月了。
“如果我猜错了,您会忍心给我什么惩罚?不,您与我的关系竟并非我认为的那样,这本身就是我最大的打击和惩罚了,何须外物再来加身。”
公主前面还在调笑,说到后一句,她的神色迅速黯淡下去。
“那就抛开你华丽的语言的装饰,殿下,不要对真正的问题避而不谈。”
弗罗又忍下自己松口的冲动,严词要求道。
公主敏锐地觉察她的所指。
“是啊,是什么将你我分隔了两月之久?”她轻叹,“使我犹豫不决的,是——”
是对我们脆弱关系的怀疑不信。
“——是身份的转变使我对您的威仪怀有畏惧。”
她不会说实话。
而自己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何还要追问?她其实也不想听到那她们二人都清楚的答案。
她悲哀地想。
公主观弗罗神色知她不信,但她假装相信,那自己也假装相信这女人相信好了。
不,不可行。
今日来此,她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保护,不然就白费工夫了。
倘若日后有不利于她的提议,又怎么指望弗罗室伐全力劝阻她王位上的男儿?
但她选择假信,是厌烦了自己纠缠不休的央求吗?那今日还是先撤为妙,此事可长远设计。
她向弗罗郑重道谢,并言将会带来她曾借阅的所有典籍和虞地珍物财宝转赠给她,就此识趣告别。
回去以后,公主指使自己的孩子去问兄长当了王储以后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有变化,并言自己听见宫人讨论这事故来相向。
待兄长否认,就夸他对自己的善待包容,并认真许诺自己以后也会待他如初,再显露童真要二人以这个年龄稚子的方式起誓记下。
她疲累地扶着额头。为了日后生存的安全,她也不得不教自己一贯无忧无虑,深受双亲宠爱的孩子做这以防万一的诱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