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和心情来理会这刻薄的与她无关的家伙了。只是伴随着夜晚的迫近，纹丝不动地凝视着她，成为一尊顽固的雕塑，仿佛这样便能寻到往未来幸福的通路。

但他已无计可施。

入夜的钟声响起。

*

王轻声叫醒公主，提醒她道：“王妃，你该走了。”

他由于过于用力地压抑情绪，反倒面上平静得近乎冷漠。

公主闻言大为惊诧，她原以为，“今夜只能独自度过”的鬼话不过是王为求她松口现编的呢。

她实在不愿起身，但王不是那种会计较她床第间妄为而事后折腾她的人。

为不破坏那梦境与祭典的效力，为那她从来质疑无证而如今却只能笃信祈祷的辞章，公主头一次在困倦未除时主动召来侍女奉衣以更，离开这柔软的床榻。

王也站起准备送她，忽地身形踉跄，瘫坐回床上。

公主还没来得及询问探查，他就已飞快重新起身，状若无碍。精力本就不济的公主便不再过问，只是暗自记下。

王看着侍女们如往常一样为她穿上外衫，拉紧下裳的衣带，打上一个繁难精致的彩结，看着公主走到镜台（自王病后，公主命人在内室中增设另一供她使用）前去微笑欣赏自己被烛火照亮的朦胧面庞。

这是过去每日他在公主宫室中留宿时，总是在清晨发生在眼前的稀松场景，不过目光被换成了烛火。

“王妃……”

他素善于对她拨思弄情的口齿却在此刻难以言语。

“嗯？”公主转头看向他，抿唇而笑，绾发如错月交生，发隙间透过身后烛架的焰芒，明灭间化作她的头光。

背向也丝毫不能黯淡她脸上闪耀的神彩，仿佛仍贴着白日的金钿，画着赭纹——王突然后悔起未命人在赞词中多多称颂上神的优美仪容 。

他无言以对，脸上却是不知何时泄露的阴郁和烦躁不安。

在这种时候，请多看看我吧，王妃。

不要看那镜子，我可以像只永不停歇的莺鹂那样，对你吐出千万首咏歌。

不要看那天色，我可以与你共乘一辇，在黑暗中护卫你。

不要看那侍女，我可以做供你驱使，端茶倒水更衣的下仆。

但……就算没有他，也有的是人为她做这些事，而他又对她的将来做了什么呢?

公主观王神色，虽不知其由，却莫名与他心意相通, 直接了当问道:“王是见我临走时更愿意照镜自赏，却不是同你相处而生气了？”

她掩唇一笑，不等王回答，便知自己猜对了。虽不知他今夜为何如此粘黏难舍，但她只当是已几日未与自己同眠且许久没有行过房事的缘故，安抚他道：

“可就算照的是镜子，我看见的也是你。难道你以为两眼中一时的表相可胜过心中永恒的真实吗？

难不成王竟以为我看不见你雪狮般威风的鬈发，善法般亲切的面容，须弥山般伟岸的身躯，就会在短短几刻中将你忘得一干二净吗？”

公主非常投入地以不赞同的表情摇摇头自问自答，戏谑他道：“那就大错特错了，傻瓜。你最好祈祷我以后不会变成个瞎子。”

“在镜中我看见自己的面庞，就会想知道它映在你眼中时是何等模样。

看见脖颈上的印记，会想起你的亲吻。

看见翕动的鼻翼，会想起它曾受你的压迫而喘息。

看见滑落的发丝，会想起你曾轻轻拔去这碍事的一团。”

她佯装气愤，睁大眼睛看向他，狡黠道：“明明是王死皮赖脸寄居于我的心中，我想赶走不能，想责斥又已然不忍。

唉，你真是的，应该是我生气才对，我是多么苦恼啊——所见所思的万事万物在我眼中都是你美丽的影子，使我从不能真正摆脱你，将你抛之脑后。

即使是在最深沉的无梦的睡眠中，它也时刻潜伏在我的意识之中，使我听见你的声音与名字便会惊醒。”

“你怎会不明白呢？明明你也同我一样，在短暂的分离中会陷入永不停歇的思念。”她轻声说道，语气令人迷醉。

“我们的眼中只看得见彼此。我不希望你对此有任何困惑而感受到悲伤。”

王的脸随公主话语的推进，迅速由暴风雨转为无云之晴。他的负面情绪似乎从来都很难在她面前生效。

但今日她愈想使他开怀，他便忍不住愈心生伤愧。

***

待王出于室门时，守在门口的近侍下意识前来搀扶，见有公主代劳，当即退下。

及出于殿，公主将登车之时，对王隐藏的惴惴不安的忧痛若有所感，便无奈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温柔的吐息喷洒在他本已无觉的感官上，唤起它们随她离开的决心，然而他终究不能真的行动，跟随她走到那他无比熟悉的宫室中。自与公主成婚以后，很难说自己呆在王殿内室和她的宫室中的时间哪一个更久。

不。

不要动摇。

“但愿明天见到你时，我的赐福已生效了，郎君。”

回头看王并对他笑的公主没有注意到王的眼角。

那里有聚集的晶莹将滑落成数线。

***

第二天公主因还记挂着王的身体和情绪上的异常，而准备早早离开宫室，前去看看王。

正要启程时，内侍前来告知她，王废其男而改立弗罗王妃所出之男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