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凉风习习,荷花清芬伴着湖面水雾扑面而来,瞬间令醉意消退大半。举目四望,溶溶月色下,半人高的荷花掩映在圆叶之中,一眼望不到边,有的羞羞答答只露出半张脸,有的奋力探出头来,迎风招展,各展风姿。岸上的哭声笑声、吵嚷声、哼唱声交织成一片,时不时传入耳中,听不真切。此时,外界的纷纷扰扰已然远去,这一方天地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仿佛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任思绪飘扬,萧雪棠缓缓在船头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湖面,一股清凉之气袭来,不禁伏下身去,双手掬水,洗了把脸,瞬间又清醒了许多,只觉醉意全无。
再度睁眼之时,只见身旁已经站着一个人了,心中微微一惊,抬头仔细一看,却是叶青竹。他也顾自在船头坐了下来,月色下的脸庞,一如花间残雪,仿佛触之即融,抚之即碎,看样子应是酒醒了。
“师兄,你这么快就醒了?”
他低头一笑:“你真以为我醉了?”
这时,萧雪棠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他都是故意输的,意在借机脱身,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他在太清门中时可是拔尖的弟子,若是这些酒便能灌倒他,那能耐未免有些太小了。
“他们都是我幼时的同窗好友,自由散漫惯了,若有失礼之处……师妹尽管告诉我,我定会好好教训他们。”叶青竹看着她,眼中倒映着湖水泛起的粼粼波光,如浩瀚星辰尽收于眼眸之中,忽闪忽灭。
“没有没有,他们如此热情好客,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况且……他们既是师兄的好友,那我便也将他们当作我的好友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以指尖拨弄着水面,使得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惊得鱼儿在莲叶之下四散逃离。
“开心就好。”叶青竹似是漫不经心地一笔带过,心中思绪万千,目光慢慢转到湖面之上,再到浩瀚无垠的夜空,以及那遥不可及的明月,思索片刻,幽幽地问道:“师妹,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喜欢。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长生不老,遨游天地,比肩日月星辰,主宰自己的命运,这些是每个修仙者所向往的。师妹可还记得当初初入太清门时的初衷?如今囿于这区区江州城中,每日奔走于凡尘俗世之中,觥筹交错,游戏人间,当真甘心吗?”
“仙人寿与天齐,餐风饮露,超脱世俗,其中乐趣非我等凡人能够体会,但凡人自有凡人的快乐,朋友之义、师徒之情、天伦之乐,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虽然我体会得不多,但其实我很羡慕像师兄、庄公子、冯公子这样的人,自幼有家人相伴,有朋友在侧,不管外面发生何事,也不管外界如何变化,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处,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这样的安心,对我来说却是比羽化登仙更加遥不可及的东西。”
叶青竹认真听着,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犹豫片刻后才道:“那你后悔离开幽都了吗?若是你当初选择留在朝风身边,你方才所说,皆可一一实现。”
她转过头,看着叶青竹的眼睛,认真道:“不后悔。我说过,那些是可遇不可求的,若是强求来的又怎能安心?今日种种皆是从心而为的结果,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不后悔。”
叶青竹浅浅一笑,望着苍茫月色,仰头倒在甲板之上,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对她说:“放心,你想要的以后都会有的,不必羡慕旁人。”
她也随之仰头躺卧在甲板上,随着水波荡漾,身子飘飘摇摇,此时已分不清满天星河和一池碧波哪个是在天上,哪个是在地上了:“承你吉言,但愿如此吧!”
夜色渐深,小船飘向荷花深处,两人漫无边际地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困意来袭,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待到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天光还没有透过云层,喝醉的人酒也终于醒了,于是大家互相作别之后便打算各自回家了,只有董逸珩觉得还未尽兴,嘴里已经在念叨着下次相聚的事了。
“萧姑娘,实在抱歉,昨夜在下实在不胜酒力,没能好好招待你,下次能否请萧姑娘来我府上做客,我定要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冯襄快步走上前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儒雅。
萧雪棠似是有些为难,不知要如何回答他,这时站在一旁的叶青竹终于发话:“冯公子客气了,若是昨夜还没有喝尽兴,下次我请客,来我府上,咱们喝个痛快。”
不等冯襄回答,冯夕、冯兰害怕被长辈责骂,着急回家,已经过来拉着他匆匆步上另一艘小船,向着南边驶去。接着,庄宸、董逸珩的船也到了,两人便各自乘船归家,而昨晚的这艘小船就留给了叶青竹和萧雪棠。见四下无人,叶青竹以灵力御船,不一会儿便到了临湖而建的湖光别院,两人将船往岸边随便一系便步入院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