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凌峰从屋里出来,表情不太自然。
“今天来不及了,你快回去吧。”
林茂扬点头要走,凌峰又忍不住留住他多说了几句,到外面一个人要注意身体。
人真的复杂。
林茂扬的心在一句句的软话里又酸又暖。
连凌峰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想他赶紧离开,究竟是怕儿子看到了不开心,还是也会不忍心听到林茂扬被责怪;他又想再和林茂扬待一会儿,是不是也有点舍不得他?
未来见一面太难,他也会挂念这个孩子啊。
好巧不巧,刚目送林茂扬走出去几步,还没离开视线范围,凌凯的车回来了。
“喂!林茂扬,别走啊,你来我家干什么?”
凌峰见状,忙上去拉凌凯打马虎眼:“儿子,快,跟爸回家了。”
他又对林茂扬说:“回去吧扬扬。”
凌峰想要平息这场无一例外会发生的争端,又或者应该说,是单方面的攻击。
可凌凯不打算轻易放过林茂扬。
刚才他爸问的那些问题,凌凯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怒火涌上心头,他是特地开车跑回来的。
此刻,他连车都没锁,跑了几步追上林茂扬。凌峰拦不住,追不上,只能在后面一点点跟住。
“你过来又想干什么?”
林茂扬不愿理会,他又不可能当着凌峰的面和他起冲突。
“你什么态度?你听我说话觉得不舒服,我看见你还觉得恶心呢!”
“我回南青。”林茂扬说。
“哟!真了不起。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在南青赚钱了是吧?可以翻脸不认人了是吗?”
凌凯的阴阳怪气声音不小,老房子相隔都很近,一有动静就引得旁人集聚起来,围成一圈。
人越多凌凯越满意,他本来就有心闹大好让林茂扬难堪的,人多流言多,不拉着街坊好好消遣林茂扬一顿,他心里的郁闷简直堵得难受。
“这么多年,我爸不陪着我,陪在你身边把你养大了。如果不是我爸爸,你怎么会有机会读书赚钱?你倒好,忘恩负义!我创业没钱了活不下去,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劝我爸不要再给我投钱,你什么意思?轮得到你帮他省钱?你该不会以为我爸的家产以后也可以分一份吧?”
人越围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愈发不加掩饰,钻进林茂扬的耳朵里。
“怎么养个这样没良心的孩子?”
“凌峰养大他多不容易,他还惦记人家钱。”
“真是太不像话了。”
效果正如凌凯所想,他报复性的挑起唇角,继续道。
“趁着大家都在,给我们凌家评评理吧,我就不怕家丑外扬了。”他用手指向林茂扬,“就是他,从小没爸爸,一大家子里就没人看得起他。他自己过得不好,就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他没了父母就让我的爸爸养着,一个表亲家的孩子而已,没完没了甩都甩不走!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趁我不在他连名字都改成我的了,我的家都被占了还能对他笑脸相迎吗?”
凌凯很纠结名字呢。
林茂扬也不想啊,名字不是他改的。
他看向人群外的凌峰,他默不作声,没有为他辩驳一句。
自证还有意义吗?
还有凌凯,他不是不让凌峰给他钱。有些话林茂扬作为外甥不能直说,事实上,凌凯才是那个剥削凌峰生活质量的根因。当初是他为了创业给凌峰施压,凌峰耳根子软,又总觉得亏欠凌凯,才会把钱全给了他,结果被他儿子赔得血本无归。
林茂扬没办法干预,只能给凌峰转生活费,还被他全拿去贴补了凌凯,无奈之下才会劝说舅舅给自己留一点钱用。凌凯的指控,完全是断章取义。
在旁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批判里,林茂扬垂下眼睛,嘈杂的闹声里,汪映的话适时冒出,她说,她知道他一定很努力了,她说他哪里都好。
幸好她不在,这样难堪的场面,不能被她看到啊。
凌凯还没解气:“不要装可怜,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混过去吗?多少年养条狗都要摇尾巴!你那么有钱都不给我们钱,谁不知道你就是只白眼狼?”
似乎想起了林茂扬最大的痛点,凌凯变本加厉:“今天早上,我已经把你那点破事全告诉你的汪汀了,以后她要是还能和你在一起,算她和你一样不要脸。”
“住嘴凌凯。”
沉默良久的林茂扬发出第一次喝止。
“她惹你了吗?你怨恨我可以,为什么要去骗她?你凭什么去为难一个女孩子?”
“你平时不是很能忍吗?我告诉你,从你当年敢霸占我的家时就该做好准备,以后有再大的不满都活该你受着!”凌凯冷笑,“你急什么?她还真惹我了。谁让她以为你是凌凯的?你连这些都不敢告诉她,不就是心里有鬼。”
“这些跟她没有关系,不要再把气撒到她身上。”
“怎么就没关系?”凌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从小就钻钱眼里去了,十四岁就跑出去卖艺赚钱,你有了钱全给女人花了,宁可讨女人欢心都不肯孝敬我爸!都不帮我!难道不是吗?”
“不是。”
凌凯的指责,说到底还是关于钱的怨恨。
林茂扬从来没有断过给凌峰的生活费,是凌凯行事太过分,林茂扬给凌峰多少他就霸占多少,如此行事,凭什么林茂扬就活该不遗余力地帮他填窟窿?
“怎么不是?”凌凯咄咄逼人,“我爸当时房子都卖了,你的心怎么那么硬?有钱都不给我爸。我早就去打听过了,就你每个月打给我们的那点钱,连你赚到的零头都不够!”
“我去赚钱,是因为不想再让舅舅拿钱供我读书了,钱没有那么好赚,是我一场一场伴奏攒下来的。工作机会不稳定,赚的钱除了给舅舅生活费,也只是去帮助我的阿姨,她病得很重,需要疗养费。”
“你上学我爸有说过不给你拿钱的吗?你的意思是我爸的错?”凌凯油盐不进。
如此颠三倒四,林茂扬简直要崩溃,他不再理会凌凯,转而把希望寄托在凌峰身上,“舅舅,您知道,我不是这样的,对吗。”
凌峰顿住,长呼一口气:“扬扬是好孩子。”
就这一句话,林茂扬的眼泪瞬间就要在眼眶里翻涌。可接下来的话,又将他的心情拽回谷底。
“你要是有心,还记得舅舅的恩,就把给我的拿去帮帮小凯,他不容易。”
在凌凯胜利的笑意中,林茂扬被巨大的刺痛伤害,眼前一阵阵发白,那些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看好戏的人好像开始转圈,有嘲讽的眼神、鄙夷的眼神、憎恶的眼神,躲都躲不开。
晕头转向中,他对上了人群外围,另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漂亮的眸子里写的情绪,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叫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