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钻出来,凌凯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茂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需要的是求助大人。
他很久没有经历过如此的忐忑不安,两只小手攥得很紧。凌峰一听儿子跑了,心里一急,忍不住推了林茂扬一把。
“你怎么敢的!”
林茂扬还没说话,身体先抖了起来。脊背、双手、嘴唇,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撑不住了,满脑子只剩下一句。
他完了。
最后,凌凯没跑远,安全地被送回来。
弟弟是找回来了,林茂扬的心底却生出一道痕迹。
名字不是他要改的,如果可以选,他只想叫林茂扬。
那天之后,没有安全感的凌凯怎么也哄不好,林茂扬想和他讲话,凌凯也彻底不理会了。在他看来,爸爸多年来照顾着另一个人,还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当然难以接受。
班里的同学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游乐场里的事情。他们说林茂扬抢别人的名字,抢别人的爸爸,如果谁和他玩,自己的家也会被抢走。没有人再去理会他,每当老师在课堂上点出凌凯的名字,总是引起一场讥笑。
就连凌峰,好一阵子里对他也是不咸不淡的。几年的相处不假,他和林茂扬有感情,但又会忍不住埋怨,林茂扬怎么会连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都分不清楚。他深知不该这样,可时间不会回头,自己的孩子回来以后,他有了新的重心,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对待林茂扬了。
那段时间,对于十一岁的林茂扬来说,是一天又一天不间断的折磨。在学校里被排挤得抬不起头,在家里不敢出声生怕惹人烦。
很长一段时间里,凌峰没有时间管他,他忙着两地跑,为落户南青做准备,整日整日地不见人。林茂扬的生活松闲下来,竟有些诡异的轻松,至少没有人用凌凯这个名字喊他了。
他又想起汀汀。
信息课上,林茂扬偷偷搜索了南青到源城的距离,他欣喜地发现,几年来换过这么多城市,南青是离源城最近的。
林茂扬决定,他要找回去。
现在的他比以前成长了很多,会坐火车,会买车票,会看地图,平时攒下来的钱,刚好可以得到一张往返票。
第一次独自坐火车,林茂扬终于踏上昼思夜想的源城之行。
老地方,他一眼就认出正在理货的汪阿姨,她旁边梳着马尾辫的少女,不就是汀汀吗!
他刚想要跑过去,迈出一步却又退缩了。
林茂扬远远地站着,他最想见她,又最不敢见她。
太久没有见面,近乡情怯,林茂扬不敢靠近她,不敢重新建立联系。
他现在变成了不被身边人接纳的人,自己的糟心事还理不清楚,去找她们也只是添乱。四年前一声不吭地走了,过不下去以后才找到机会返回来找她们,任谁会原谅呢?
平时他很坚强,鼓励自己不要跟着其他人轻视自己,可面对汪汀时,他做不到了。
这是林茂扬第一次意识到,她在他心里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林茂扬想念她们,可他好自卑,非常非常自卑。
在他年轻生命里的第一个十年,没了住所,失了母亲,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一落千丈的生活,让他根本没勇气再回头去找她,毕竟答应她的承诺,是他自己没有遵守,一拖就拖了四年,再回来又算什么呢。
如果她也不想理自己了,林茂扬就真的找不到希望了。他不敢去赌这一点可能,不敢去惹她厌恶,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对什么都不敢。
能看到她不错的近况,就很为她开心了。远远地看她逐渐从小女孩长成少女,仍然漂亮,仍然活泼。
不一样的是,她不会和他说话了。
林茂扬站了一下午,在最后一趟列车时间返回去,匆匆结束了四年里的第一面。
有遗憾,有不甘。
凌峰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拉着林茂扬改名。
即将升入六年级的夏天,他又叫回了林茂扬。
那之后的日子,称得上荒度。
凌凯不回来时,他和凌峰平平淡淡地过,凌峰的态度缓和了一点,却再不似从前热络。
若是凌凯回来,这种前后的落差只会更明显。人非圣贤,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没有区别对待才是难做到的吧。
凌凯对林茂扬说话不怎么客气,丝毫不掩饰心底的排斥。每当这时,凌峰就会催促林茂扬快点回自己的房间,或者让他出去走一圈。
林茂扬觉得自己活得好累,每天最大的担忧,就是舅舅会不会不开心,小凯会不会生他的气。
久而久之,人的心思会变的。
多养一个孩子,就是在挤压本该属于凌凯的空间,那天一看到林茂扬睡在有暖炉的床上,而自己的儿子睡在冰冷的床上,凌峰就忍不住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愧对儿子的。
偏偏林茂扬从来没有表现得不乖,他懂事得挑不出错,看着他幼小又乖顺的脸,凌峰对他发不出怨气。
林茂扬不是不明白舅舅的纠结,他时常会想,凌凯回来了以后自己该怎么办。
这种不安在即将升入初中的暑假尤为强烈。
择校真的是让人头疼的事情,凌凯在父母的安排下选择了一所教学质量很好的私立学校,离家不远,早早定下每周一至五由凌峰负责接送。
林茂扬还没想好,他只希望不给舅舅添麻烦。近的学校每天会回家,最终,林茂扬选择了另一所公立初中,可以寄宿,且费用不高。
升入初中后,身边换了新人,所有人都只叫他林茂扬。他正常地读书,生活,一个月回家一次,凌峰和他的话越来越少。
凌凯考上大学之后,凌峰跟着儿子离开了南青。
偌大的南青,林茂扬又开始了独身一人的生活。他更独立了,更坚强了,生活奖励他慢慢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