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凌峰要出去工作,林茂扬在家里发了好几天的呆。
春天要来了,为了正式入学,凌峰带林茂扬去办理各项信息手续。
林茂扬把难过藏在心底,听话地去上学。
第一天,站在全班同学的面前,老师介绍他说,他叫凌凯。
他这才知道,自己不叫林茂扬了。
林茂扬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用凌凯的名字?这对他、对弟弟来说都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凌峰给的解释是,不想在户口本上给林茂扬写上养子的身份,担心许多事情会受到影响,就给他填了凌凯的相关信息。他还刻意叮嘱林茂扬,以后都要用凌凯这个名字读书、生活。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些私心,凌峰不可能直说。
考卷上填的名字变了,周围人对他的称呼变了,有时候听到同学们喊小凯,他都反应不过来是自己。
就连舅舅也唤他小凯了,每当这时,林茂扬宁可舅舅不理自己。慈爱的眼神是真的,可那别扭的名字里,林茂扬能感知到,埋藏着一份错位的父爱。
三年了,凌峰的生意没有做起来。他愈发急躁,带上林茂扬换了好多个城市,到处奔走。
林茂扬不断地转学,不断地向别人介绍自己叫凌凯,不断地和本就牵绊不深的生活做告别,离他最想念的越来越远。
他越来越忙,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管舅舅的饭。凌峰把全部的精力投在项目上,每天的午饭都是林茂扬做好了送去的。
自顾不暇的人生,林茂扬将汪汀放在心底,有时间了就想一想,她应该和他一样,个子长得很快,模样也有了变化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会忘记他吗?
就这样,林茂扬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读了三年的书。
直到真正的凌凯回来了,那年林茂扬十一岁。
凌凯的妈妈离异后没有再嫁,回了自己家以后日子过得不错。当初离婚时她对凌峰是有怨恨的、抵触的,也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很久,很多痛苦被冲淡,再加上凌凯妈妈本就是心性宽厚的人,慢慢便不再限制凌凯与凌峰的往来,主动联系了凌峰。
凌峰大喜过望,抛下了所有工作机会,搬到凌凯生活的城市。
这里成为了林茂扬的最后一个落点,南青。
凌峰与凌凯妈妈达成新的抚养协议,大人的纠纷慢慢淡化,唯一不快乐的人是凌凯。
他很快发现,爸爸的身边有了另一个孩子。
这个人是他的表哥,过去看着他,自己曾多少次在心里默默庆幸过家庭的圆满,多少次跟着大人们轻视了他的苦难,甚至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朝着表哥和小姑撒气,说了没有礼貌的话,后来听人说起才发觉,那是他见到小姑的最后一面。
凌凯记得自己参加过其他长辈的葬礼、祭日,唯一没有葬礼的就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小姑。
离开爸爸后,他时常会想起那个被自己嘲弄的、打心底瞧不起的表哥。感受过少了一份疼爱的落寞,他终于也学会换一个角度思考,无父无母那么难,表哥是怎么过来的?
他反思了,他愧疚了。
可一切因同病相怜产生的感情,都在见到他和爸爸生活的家时消失殆尽。
凌峰带儿子回家的时候,脸上有着三年来少有的快乐与释然。林茂扬也好开心,他没有打扰相拥而泣的父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发自内心地为他们感到幸福。
是真的幸福,林茂扬有羡慕,没有忮忌。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过舅舅的儿子,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位置,他只做妈妈的儿子就知足。
凌峰太开心了,要带凌凯去游乐场玩,自然也不会落下了没有。
凌凯有些不舒服,但这时仅仅是情绪,不至于产生太大的敌意。毕竟他自己也觉得,哥哥对他很友善,爸爸还是更爱自己。
林茂扬本来就是细腻的性子,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凌凯的心情,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得很低。
为此,他有些太听话了。
当时,凌峰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要谈很久,凌凯等不及,要求林茂扬先陪他去排队。
林茂扬觉得,只是去排队,没有离开舅舅的视线范围,应该是没关系的。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认为,不能让凌凯不开心。
排队区人很多,都是抢着购票的。林茂扬把凌凯护在身前,很有耐心地陪他挤在人群里。
不经意间,迎面走过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跟林茂扬对上眼神。
“凌凯,你也来玩。”
林茂扬认出来,是他的同学。
他还没想好该不该应声,凌凯先说话了。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那同学只当他是听错,觉得好笑逗了他一句:“难不成你也叫凌凯?我是在叫他哦。”
他,指的当然是改了名的林茂扬。
林茂扬浑身一僵,他没想过事实会被这样揭穿,对上凌凯回身后难以置信的眼神,刹那间后背一凉,心虚的冷汗顿时涌上额头。
“他说的什么意思?谁让你用我的名字?”
凌凯狠狠地向后推了一把林茂扬:“这么做也太恶心了吧?你自己没爸爸,就要抢我的爸爸吗?我讨厌你!”
虽然是表兄弟,林茂扬也就大了凌凯不到一年,毫无防备之时,腿一软真的被他推倒在地上。
他看见凌凯跑了,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去追,跌跌撞撞时,又对上了同学异样的眼神。
有嫌弃,有不解,有鄙夷。
林茂扬来不及顾忌旁人目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离开人群,赶快去把凌凯找回来。
游乐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四周的每个人都有想去的方向,谁也不知道这个惊慌失措的男孩发生什么了事情,只想买到票,只想玩项目,林茂扬挤在其中想走出去,只能不断被磕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