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映隐约觉得,她错过的林茂扬人生的拼图,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可被刻意掩盖在岁月夹层里的最后一章,一定是最苦涩的。
七岁,林茂扬跟了表舅凌峰生活。
临走时,工作人员说他过两天就会回来,可事实是,他再也没走出去。
一开始,林茂扬不敢和凌峰说话,舅舅问他什么他都说可以。凌峰当时的状态很颓废,平时也只会和林茂扬说些必要的话。
债主一次又一次地上门,凌峰窝在沙发上,任谁施压都只能闷着不说话。林茂扬也没见过这阵仗,他大着胆子给上门的那些人端茶倒水,有几个债主见凌峰家里还有孩子,态度放软了点。
有一个人问凌峰,这个男孩是不是你家凌凯,一直沉默不语的凌峰终于开口,声音里是难以言喻的哀伤,他说,他要不回他的小凯了。
林茂扬就这样懵懵懂懂地送走一批又一批的人,凌峰的精神状态始终没有好起来。林茂扬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带他回家,可看见他的颓势,又不敢去催了。
七岁的林茂扬,开启了他钝痛的新生活。
他一刻不停地应对新的难题,应付施压的大人,还要随时关照凌峰的情绪,生怕他会想不开。
还是寒假,他不用去上学,凌峰也没精力管他。久而久之,林茂扬到底是个孩子,也会没耐心。
趁着凌峰又一次在醉酒中睡着,林茂扬溜出了家门。
出门以后,他立即傻眼了,外面的路标、街道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没办法了,就硬着头皮走,可他连街道都走不出去,更不要说找回他日思夜想的小巷。
他每次不敢出门太长时间,怕凌峰会发现。把家门前的每一条路都探过几遍,有时候会走到全是大型运输车的公路上,有时是走到死胡同,有时又走到乱糟糟的集市,被不同方向穿梭的人挤得喘不过气,那时的他,是恐惧的。
家门口每个方向都被他探了一遍,却始终没有一点头绪,怎么也找不回原先的路。
林茂扬猜测,他离汀汀很远了。
以往每一次出门,他都会粗略地计算着时间,太阳开始落山时,就必须要往回赶。回家后,总会看到刚刚起床的凌峰,一头乱发,全程无交流地站起来去做他们两个的晚饭。
终于有一次,家门前的路已经熟悉了,林茂扬越走越快,到了一处车站。这是他一次一次探出来的。
他看着车站信息,知道自己还处在源城,那就还有希望,回去找汀汀,只是时间问题。
售货员看他一直盯着牌子,有些没好气地问,到底买不买?
林茂扬扫了一圈站点名字,没有认识的,他没坐过这种远程大巴,也不知道要坐到哪里,才能回到最初的家。
心里的弦绷紧,他身上没钱,也不想冒险,不想在不告知舅舅的情况下独自离开。
犹豫再三,林茂扬迈步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他预感不好,今天可能来不及了。
当他跑到街道里时,竟然看见凌峰正穿梭其中,满脸焦急。
常去的菜摊大婶喊住他:“你又在外面瞎跑了?每次害得你舅舅出门找你,可不乖哦。”
林茂扬不懂:“没有每次吧?今天是不小心的。”
“你这孩子还嘴硬,常见你舅在这附近望你,估计是怕你走丢。我还心想你这么大孩子了,用不用那么上心。他倒也奇怪,只要看见你回来,他就回去了,也不等你。”
林茂扬懂了,他状似无意地从必经之路上经过,余光确认自己已经出现在凌峰的视线范围,果然,凌峰掉头就走,走得很快。
怪不得,林茂扬没有手表,卡的时间不准确,但是不管他回家早还是晚,凌峰都是刚刚好起来的,不快也不慢,刚好让他一回去就吃上饭。
林茂扬的心融化了,他先一步跑回家,在门口堵住了匆匆赶回的凌峰。
凌峰身上有尚未消散的酒气,走路都有一点不稳。林茂扬却不害怕他了,他第一次跟他说了许多话,直接点破了凌峰的善意。
这下倒轮到凌峰不好意思了,他洗了把脸,对林茂扬说:“你今天回家比之前晚,我以为你回去了,不回来了。”
“我不会这样的。”林茂扬肯定地说。
凌峰苦笑,今天在街上等的一个小时里,他真的想了很多。
其实每一次林茂扬跑出去,他都知道,他放心不下,但又觉得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孩子不想跟着他也很正常。
他甚至想着,如果林茂扬真的跑回去了,也是正确的。跟着谁,都比跟着一个赚不到钱的醉鬼要好。
“扬扬,如果你要走,舅舅送你,以后别一个人跑了。”也许是醉意还未消散,凌峰今天格外话多,“我不帮你做主,你那个阿姨对你好,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说完,凌峰仰头靠在沙发上,像是失了力气。
“舅舅,我是你的负担吗?”
林茂扬跑过去,拽住了凌峰的手指。
凌峰一愣:“谁和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林茂扬眨巴着眼睛,认真地问凌峰。
“哪来的负担,一个人两个人不都是过日子。”
“舅舅,我说真心话。我很想念原来的家,我记得阿姨和汀汀的恩情,也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人。但是我知道,您对我也是恩情,我想找到回去的路,只是希望还能见到她们,不是要离开您,我真的很感谢您收留我。”
凌峰笑了,笑完以后很快地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宣泄压抑许久的情绪。
还有扬扬,扬扬等着他。
曾经凌峰以为,人生就走到这里了,再也不会好起来了,可是他现在明白,再糟糕的境遇里,再落魄的失败者,都会有人给予他希望。
他把林茂扬揽过来,泪眼模糊中,承诺给他一句:“只要你不介意,我会尽全力对你负责的,舅舅不会一辈子这样的,相信我。”
第二天,凌峰赔着笑脸,给林茂扬办手续下学期跟着家附近的小学读书。而他自己,则是找了几份日结的工作,准备着攒够一笔钱,再往后做打算。
那段时间里,林茂扬没有往外跑。
已经知晓凌峰的煞费苦心,他干不出再偷偷摸摸探路的事情。舅舅答应了,有机会的话会让他回去探望的,他亲自带着他去道谢。
这成为了林茂扬的精神寄托。
说不想念汪阿姨和汀汀是假的,林茂扬每天都想回去见她们,又不敢真的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他牢牢记得大人们的话,自己不是阿姨的孩子,本来就是不能跟着她们长大的。
可那颗小小的心脏里,始终还有期许。以后,就可以随时见到她们了。
到时候,汀汀会原谅他的。
谁都不知道,就在那一天,七岁的林茂扬,咬着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
其实在车站时,只要他大致描述清楚,总是可以找到的临近的站点的。
可就在即将获得帮助时,林茂扬心软了。
他想起独自躺在家里醒酒的凌峰,面对这样一个濒临崩溃边缘的人,林茂扬无论如何不敢抛下他。
就现在看来,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