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太窄,车子只能停在外街,二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林茂扬有话想问,却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确定,汀汀是发现什么了吗?
汪映伸手将他肩膀处的褶皱抚平,对林茂扬说:“回家以后,你好好补一觉。就住我们小时候住的那间,晚上我去和我妈妈一起睡。”
“汀汀你……”林茂扬欲言又止。
汪映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指节,心里泛起了柔光。
凌凯家的房子是不大,应该属于一居室。可不管怎么样,就算家里没有多余的床,不需要其他人腾出位置,哪怕是让林茂扬多铺几层被子打地铺,都会比车里舒服吧?
她愤愤不平地想着,握住林茂扬的手更紧了些。
令汪映意外的是,出门前说要去店里的妈妈居然还在家里待着。汪记贤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不自然:“宝贝,你怎么回来了?”
汪映没有说太多,只说原定计划取消,然后就问到了妈妈身上,汪记贤对她笑笑,说自己要去忙了,就拿起手机钱包出了门。
家里只剩林茂扬和汪映两人,汪映让林茂扬去换衣服,自己则是快速将卧室收拾干净,不由分说把他的行李箱放进来。
待林茂扬从卫生间里出来,面对着为他准备好的粉白色床单,脸颊不自觉发烫。
汪映按住他的肩膀:“以前不就是睡这里的吗?有什么的?好好睡觉,没关系的,你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
“汀汀,其实我……”
“不说了。”汪映心疼林茂扬眼下的淡淡青灰,只想他赶快补觉,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深聊,“你先休息,我去做饭,我妈说她不回来吃,今天家里就我们,有什么话你醒了我们再聊好不好?”
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林茂扬的头发,轻轻带上房门。
林茂扬确实是太累了,眼睛都要睁不开。阳光洒在床单上,透过床单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汀汀从小喜欢的茉莉清香。
他忽然想起从汀汀家走的那天,也是刚到表舅家的第一天晚上。
小林茂扬一共有两件行李,一个是从他和妈妈的家里带来的大背包,一个是临走时汪阿姨给他准备的儿童书包,里面都是他的衣物,凌峰让他一件件叠好放回柜子里。
他一边流泪,一边整理。
把衣服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从家里带来的衣服,还是妈妈爱用的柠檬肥皂味。最近穿的衣服上,还残存着汀汀喜欢的茉莉香。
香味像是时间的介质,把幸福定格在一切结束之前。
林茂扬不舍得再穿,只要再洗一次,味道就会彻底改变,他好害怕,这些微弱的连接,会是最后一次。
以后,再也没有这些味道陪他了。
妈妈,汀汀,汪阿姨,都离开他了。
陌生环境的第一个深夜,林茂扬脸上挂着泪,把带着香味的衣服抱紧,告诉自己,要永远记住这个味道。
现在,林茂扬躺在被单的包裹里,被熟悉的茉莉香环绕,他眼角还挂着泪,仔仔细细地贪恋这份香甜,告诉自己,流逝的岁月又回来了。
他很快在眷恋的热泪里睡熟,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不考虑奔波于生计的疲倦,不畏惧不可预知的离别,只需要带着平淡圆满的今天,和注定会到来的明天,迎接十几年来,最安稳的一场梦。
失而复得的美梦是,你发现清醒以后的现实,比梦还美好。
脸侧的软发,被一只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而后这只手放在他头顶,动作轻柔地揉了几圈。睁开眼睛,是比梦里更灿烂的笑脸。
“吃饭吃饭,吃完接着睡。”
林茂扬无奈地笑,他有点害羞了,继续睡下去是不是太懒了。
其实,汪映在叫醒他之前,早已发现枕巾上的一抹湿润,林茂扬脸颊上的水痕还没干,她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午饭后,她特意拖着林茂扬转移注意力,把自己所有的小收藏拿给他看。
汪记贤很疼爱汪映,虽然过去很多年,这些收藏仍被妥帖地收在透明展示柜里。
林茂扬羞答答地被汪映安排着坐在她最喜欢的粉色地毯上,津津有味地听她对每一件宝贝的讲解。
有些是以前和扬扬一起做的手工,有些是她早些年自己的作品。林茂扬唇角的笑容没有放下来过,不仅是因为看到了他们共同的回忆,还是因为,他可以从物品里,窥探到错过她生活的一角。
唯一让林茂扬觉得心里有点疼的是,十四岁以后,她的百宝盒里就没再放过这样的东西。
柜子里还有两格是空的,汪映勾起唇角,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件被包裹得很小心的展品,包装纸被打开的一瞬间,林茂扬眼前一亮,惊喜的幸福感溢于言表。
居然是在夏令营村寨日里完成的陶瓷作品!
素胚是他们一起选的,上面的图案,是他们一起绘制的。
用两人名字里都有的字母Y,作为树木的枝干。高低相近的两棵树,组成林字,再加上几道波浪,对应汪字。
汪映提前准备好了立架,郑重地把瓷盘安放在展柜里,回过身看向林茂扬。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于我而言最重要的纪念品。”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现在还剩下最后一格,你说我们还可以放什么?”
林茂扬只顾着开心,一时语塞。
空置多年的位置,终于多了一件物品。是不是说明,他的参与在她心里也是重要的。
汪映把百宝盒擦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坐回地毯上。
“你怎么发呆呀?”她偏过头,温柔地盯着林茂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