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峰走着神,把家点燃了。
火势不大,尚可控制,只是留下满屋的焦味,窗帘也被烧毁了。
林茂扬听见客厅里,凌峰和另一个人的交谈。
“你小子老实跟我说,今天的火,你不是故意的吧?”
凌峰抹了把脸:“我又不傻。”
“你现在和以前判若两人,我都怕你哪天会想不开,可千万别干些傻……”
“不会的。”凌峰打断他,“如果我要寻死,一个人的时候就去了。家里现在还有一个孩子,多一个人在,我就不可能犯傻。”
林茂扬彻底懂了。
舅舅,是他的依靠,而他也是舅舅的依靠。
突然要背负另一个成年人的寄托,林茂扬也会惶恐,可他知道,至少此刻,不是离开的时候,他不能丢下他,一天都不可以。
从车站回来的一路上,林茂扬都在默念。
汀汀,再等等我,不要放弃我。
可能会怨他的朋友,和已经出过事的舅舅,林茂扬狠不下心,只能选择后者,将心里的亏欠暂时搁置。
就这样,凌峰开始正常生活,赚的钱还不够偿清全部债务,至少可以维持温饱。
林茂扬悬着的心还是没有放下,有时候放学回家敲不开门,或者是很晚没等到凌峰时,他都会害怕。
小孩子管不了大人的事,可是大人的状态会影响小孩子。
林茂扬很清楚,舅舅最大的心结,是儿子。
凌峰不为生活哭了,他为儿子哭。
他尝试着联系过许多次前妻,皆以失败告终,他们刻意地躲着他,似是再也不会分给凌峰半点信任。
绝望之下,凌峰对金钱产生了巨大的渴望。他不颓废了,每天干劲十足。从普通的打零工换成了赚取提成的新岗位,一周里有四五天都是带着应酬的酒气回家。
要是喝醉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虽然并非有意,可他不小心打碎的碗盘、无意中没熄掉的烟头,无一不让林茂扬心惊肉跳。
林茂扬不敢离开他,每天晚上最大的精力都放在安顿他舅舅睡着,不要再闹事。第二天,凌峰起床后意识模糊,看着缺少睡眠异常困倦的林茂扬,大概也清楚是发生过什么。
混乱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某个雪夜,林茂扬照例等着凌峰回来,家里的座机响了。
“扬扬,来接一下舅舅,我在楼下。”凌峰已经咬字不清,声音里带着低沉的哭腔,“对不起,我找不回家了。”
林茂扬一瞬间两腿发软,立即冲出家门四处寻找。
冬雪过后刺骨的风,像是一根根的刺,扎得他承受不住,血管处传来一阵阵疼痛。他真的害怕了,这样的天气,舅舅喝过酒只会更觉得冷。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雪花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遮挡视线。林茂扬慌乱拨开,融掉的雪水溅进眼眶,刺得生疼,到最后都不知道是雪,还是硬生生冻出来的泪。
找到凌峰时,他瘫在拐角的路灯下。
“舅舅!”
凌峰借着酒劲儿一动不动,良久,似是终于从酒精的麻痹中清醒了片刻。他看着努力支撑他的林茂扬,一滴眼泪滑落。
“扬扬,我想把小凯要回来,你会支持我的,是不是?”
林茂扬点头:“当然啊。”
说完,他又要上去扶他,凌峰闭着眼睛,已然是彻底放弃的样子,完全使不上力。
“舅舅不要坐在地上,我们走啊!”
林茂扬的语气近乎哀求,他才七岁,怎么可能拖得动一个成年的男人。
凌峰捉住林茂扬的胳膊:“扬扬,你先答应我,无论我要做什么都同意吗?”
林茂扬心里一暖,小凯是舅舅的孩子,想找回他居然还要征求自己的意见,给了他这样的尊重,他怎么可能说不呢?
得到林茂扬的回应,凌峰心里松快了些,跟着林茂扬回家。
其实那天晚上的饭局,他得了一笔几万块的单子,结识了新的工作机会,对方希望他尽早跟去省城一起打拼,这笔钱可以作为本金。
省城,让凌峰刚平静下来的心动摇了,顿时生出离开的念头。
离婚后他一无所有,是逃回源城的。源城太小,虽然是他们的祖籍,可说到底凌峰并没有太大归属感。
他想回省城,那是他过去生活的地方。
他想挣钱,有了钱,就可以证明自己有能力给予儿子更好的生活,也许又会有希望呢?
新的工作只给了他一天的考虑时间,凌峰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唯一犹豫的是,这意味着,林茂扬要因为他切断过去的所有了。
整场酒局,凌峰喝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在为谁喝,是为了客户尽兴,还是为了自己呢?
他连夜收拾好所有行李,第二天一早,林茂扬起床准备上学,凌峰告诉他,跟舅舅走。
林茂扬只觉得很新鲜,他还没出过远门,没坐过火车呢。
他不懂,火车能把人带去更远的地方,不懂什么是不再回来,不懂那些他以为终究会兑现的诺言,就此变为梦魇,再也没有机会重来。
凌峰知道自己是在先斩后奏,但他管不了太多了。
林茂扬被安排到新家里,说是家,其实就是员工宿舍,他和凌峰挤在一间非常狭小的房间里,晚上睡觉时,林茂扬觉得好像集装箱。
他问舅舅,他们现在是在哪里?离妈妈近吗?离汀汀近吗?
凌峰说,以后,我们不回去了。
林茂扬呆住了,他们不是说好的吗?舅舅会陪他回去的,他还想让汀汀看看,舅舅对他有多照顾呢。
凌峰没有端起长辈的架子,他一直在道歉。
林茂扬流着泪,一句埋怨的话都不会说。舅舅问过他,也是他自己说的,为了找小凯什么样的方式都会同意。
现在这个样子,他能怪得了谁?
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