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扬觉得自己很可悲，自从坐下后，他就开始自觉思考几分钟后离开比较合适，既不是“急着走”也不是“赖着不走”。

“回来买东西了吗？”凌凯问。

说起来，他们的共同话题也就是凌峰了，林茂扬确实有惦念的事情。

“舅舅的腿，我这次换了一种补剂。”

“啊？”凌凯皱眉，“我爸腿咋了？你不要瞎给他补，都是负担。”

林茂扬怔住，凌峰膝盖使不上力那么久，原来凌凯根本不知道。

凌峰从厨房里走出，将手里的保温水壶径直递给凌凯：“喝点水。”

看清这个动作的一刹那，林茂扬心里酸了一下。

他不想再管凌凯说什么了，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若是再不离开，可能真的要崩不住了。

凌峰终于追出来，问林茂扬晚上住在哪里。

林茂扬说不出话，只觉眼眶发涩，不敢再看凌峰的脸。

“拿着。”凌峰知道林茂扬压根找不到去处，把他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他。

林茂扬没有逞强，攥紧钥匙，匆匆离开凌峰凌凯的家。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本就是老城区，人少，旅馆也少，纯靠走路的话要花太多时间。

林茂扬发动汽车，刚一离开那片狭小的住宅区，许多思绪纷纷涌入脑海。

凌峰让凌凯用的保温杯，其实是林茂扬特地买来让凌峰用的。许多许多次了，从十年前开始就是这样，凌峰给凌凯倒水、送到手边、等他喝完再收走，却无数次没有分给林茂扬一杯。

他知道喝水是太小的事情，林茂扬本就不好意思让舅舅为他做事，他从小就告诉自己舅舅对他有恩，不能去挑舅舅的不是，可是人非圣贤，让他怎么可能不去想。

哪怕是最普通的杯子，哪怕只是问一嘴他喝不喝，哪怕是给凌凯倒完还剩的一点想到他了呢？凌峰买来给凌凯的零食水果，林茂扬自觉得碰都不敢碰，他不去奢望这些有限的资源，可那只是一杯水啊！怎么就连一杯水都得不到？为什么他们俩坐在一起，永远是他眼巴巴看着凌凯喝水？

林茂扬认得清自己的位置，他根本就不幻想着做舅舅的儿子，只是想尽一份作为孩子的义务，偶尔说几句简单的问候而已。

他不幻想任何人无条件的付出，也真心地希望自己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对他来说才会最安心。他不求美名赞誉，只求不被曲解，可是永远都不可以！

从他有记忆起，就是这样了。

法理来说，作为表姐弟的徐晴和凌峰，拥有同一位外婆，凌峰现在住的房子，如果徐晴还在，她也可以在周转不开的困窘之时住进去。

现在的凌凯跟着凌峰借住在里面，不说让林茂扬暂住一晚，他没想着舅舅或是凌凯让床，但是这么晚了，哪怕是让林茂扬打地铺呢？至少不需要大晚上跑出去找住处吧？林茂扬和凌凯，同为外曾祖母家的平辈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现实生活中，还真的不一样。

徐晴外婆那边家人比较多，母亲一辈没有分家，聚在一起的确很乱。

同辈里，全家的孩子大大小小数十个，除了凌凯，就是林茂扬年纪最轻。

可相较于当时幸福美满的凌凯，一岁之差的林茂扬的处境，比他残酷得多。

凌凯喜欢来这里，因为他总被大人们逗得直乐，而林茂扬，他记忆里最初的眼泪、第一次对于身世歧视的顽抗，全部来自同一屋檐下。

亲舅舅，表姨妈，表兄姐，好像谁见了他都能把低着的头抬起来，谁都可以教训几句。

挡在林茂扬前面堵着他耳朵的，只有妈妈徐晴。

她带着他越走越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全家人里，徐晴只放心不下母亲。

谁也看不到自己生命的终点，在徐晴人生的最后一个旧年，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母亲。终于下定决心带着林茂扬敲响家门，门打不开。

四处打问才知道，家里所有人早些年搬去省城生活，没有人告诉她。

徐晴心里难受，可想念母亲的念头强烈到她心慌，她还是心软了，带着无尽的憋闷，买好车票，去了一趟全家人的新家。

没有人关心过这个家最小的妹妹的近况，他们换了更好的环境，一如既往地继续自己的人生。

唯一的变数是，表弟凌峰。他引以为傲的家庭，破灭了。

夫妻双方感情破裂，最大的纠葛是凌凯。

两方都想要争取抚养权，作为母亲，且经济实力更强，凌凯妈妈有更大的优势。

凌峰性格本就寡言，变故之下，更是缩在墙角愁得不吱声。

家里的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凌峰不能把孩子让出去，有的则是指责凌峰非要带上拖油瓶。谁都不是真心为他着想，可谁都能来指点一句，凌峰凌凯的处境，一夜之间和过去的徐晴林茂扬一模一样。

徐晴没有落井下石，她不参与其他人热火朝天的讨论，只是带上林茂扬和凌凯离开。

路上，凌凯问：“小姑，我以后会和扬扬哥哥一样吗？会有人嘲笑我吗？”

徐晴没有在意他的话，而是用很温柔的语气说：“小孩子只需要好好长大，大人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不要担心。”

林茂扬也宽慰道：“小凯别怕，我和妈妈过得很幸福呢。如果有人对你说不好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他不计前嫌，拥抱了凌凯：“跟我一起学会坚强吧，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凌凯并没有理解林茂扬的意思，反而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林茂扬的遭遇，一瞬间变得异常恐惧。他猛地推开林茂扬，崩溃地大声叫喊。

“我不要和你一样！我不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林茂扬呆愣在原地，徐晴望着儿子失落的表情，心中不免心疼，她唯一的理智是目送凌凯回家，多余的话确实也没有心力去说了。

她想回去拿上行李离开，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凌凯嚎啕大哭，凌峰的妈妈大声叫骂，说徐晴和林茂扬不教点好的，自己过得不幸福就要带着他孙儿一起哭。

徐晴又一次捂住林茂扬耳朵，在心底发誓再也不会回来，为了儿子不被伤害，绝不能心软。

一语成谶，徐晴真的再没有回来过。

生活给不幸之人磨难，但并不是每个普通人都有破茧成蝶的幸运，尽管徐晴善良、努力，不公的命运还是给予她早逝的句点。

她走以后，林茂扬的生活没有好起来。

说到底，以前是因为他只有妈妈，现在是因为他没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