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晴后事匆促结束之后,最要紧的是商量林茂扬。
两个亲舅舅推来推去,找到了刚刚丢了儿子监护权的凌峰头上。
凌峰的前妻有着更加稳定的经济能力,凌凯跟了母亲,一声不吭地断联了。
凌峰当时以为,要回儿子无望,恰好他的生活也需要一份慰藉,就此开始和同样孤身一人的林茂扬共同生活。
表舅变成了舅舅,凌峰在祖籍源城给林茂扬重新上了户口,让林茂扬用了凌凯的名字。
林茂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生活。从今往后所有的信息栏中,这个不属于他的曾用名,将永运地跟着他,成为林茂扬生命中下一段艰辛十年的端点。
一个妻离子散的年轻男人郁郁寡欢,一个家破人亡的丧母男孩敏感讨好,起初的生活真的很不好,甚至是鸡飞狗跳。
凌峰不会做饭,各类常识还要林茂扬教;舅舅好像也有点不着调,总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还是林茂扬跟在后面收拾;凌峰很少和他交流,林茂扬总是要猜他今天开不开心。
可正是这个半路拼凑的家,在林茂扬的人生中不可或缺。
是凌峰陪伴林茂扬的每一天,工作再忙都不会忘记他的家长会,他在学校被人诬陷偷东西,是凌峰跑过去结结巴巴地和对方争论,他说,我们家小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一刻,林茂扬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哪怕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那段时间很苦,但是林茂扬没有怨言。
舅舅对他来说是抚养的恩情。他真心实意地感恩,尽心尽力地报答。
为什么凌峰数年来各地城市辗转?因为当时的他身上还有负债,渴望赚得快钱,还在想方设法打探到儿子的讯息。凌峰没有明说,但林茂扬能理解他,过去舅舅因为生意失败逼走妻子,因为经济条件受限失去儿子,自然会急着东山再起摆脱困境,重新找回凌凯。
林茂扬从没说过不愿意,那时凌峰在外面工作时间紧,林茂扬放学回家就做好饭给他送去。凌峰每晚要参加并不擅长的酒局应酬,多少次在家门口醉得不省人事找不到路,都是林茂扬心甘情愿地无数次接他回家,为他打来热水,只要舅舅还没到家,他从来不敢睡觉。
他就是睡着睡着把妈妈错过的,林茂扬再也不会经历第二次。
那时的凌峰虽不善说软话,却很听林茂扬的话,他说舅舅不要把身体拼坏,凌峰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也许那几年,是真的相依为命吧。
为什么凌峰现在人到中年,混了个一无所有,只能跑回外婆辈的旧房子里?
因为他把所有家当全拿去支持凌凯创业了。那时林茂扬已经独自离家,每月给凌峰寄的薪水,他知道舅舅一分钱没有用到自己身上,全都拿给凌凯填窟窿。
林茂扬心软了,在能力范围之内又把每月的汇款多增加了一笔,希望至少有一部分是花在舅舅自己身上的。
他以为自己这么做,能让凌峰宽裕一点。可他拿多少,凌凯就用多少,林茂扬也不能再任由无底洞继续,他及时止损,又被凌凯扣上了不懂感恩的大锅,每次见他都会恶狠狠地提起。
可是林茂扬什么都不能说。
他不能建议舅舅别再不遗余力地补助凌凯,多给自己的生活留保障。
他不能劝诫凌凯不要再做不切实际一步登天的幻梦,好好对待父亲。
纵使凌凯再不好,他也没有合适的身份去为舅舅的孩子对待舅舅的方式多说一句。
这些话他岁数小时不是没有说过,凌峰只会说,你不用管。
林茂扬放弃了。
有些事是一辈子不会改变的,没有办法的。
就好比,妈妈是爱他的人,但是妈妈离开他了,再也不会回来。
舅舅不是完全不爱他,但是舅舅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林茂扬想起十二岁,他还没离开。舅舅带他们两个回老家的村庄里住。
冬天的晚上很冷,凌峰把床下的火烧得很旺。
小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凌凯对林茂扬说,用火烧的床太烫了,半夜会被热醒,他想跟林茂扬换床睡。
林茂扬想,那就多让着弟弟一点吧。
凌凯心满意足地换到林茂扬那张床上很快睡熟,林茂扬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熟,刚有困意就又被热醒,口干舌燥,浑身都蒙着汗。
那时候他想的好简单。
舅舅对我好,我对舅舅和弟弟好。
他根本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吃早饭时,听到凌峰不冷不热地说:“扬扬昨天晚上睡得舒服吧?暖和吗?”
林茂扬好开心,舅舅还是关心他的。
虽然他被热醒了很多次,为了不让凌峰担心,还是扯了个小谎。
“特别好,谢谢舅舅。”
凌峰忍不住怒气,冷哼了一声。
“你是睡舒服了,可怜我们家儿子,小凯睡了一晚上冰冷的床。”
说罢,他好像还不够解气,仍旧在口中反复念叨着:“你是睡舒服了。”
林茂扬愣住,反应过来凌峰话里的意有所指,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求助地看看凌凯,他默不作声,没有帮忙解释。
林茂扬彻底明白,做再好,再努力,也还是会被挑错啊。
他太小了,还不知道怎么应对大人夹枪带棒的话语,总趁着他羽翼未丰,带给他难以磨灭的伤害。
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恐怖的背叛,林茂扬不是没有恨,可他不知道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