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卧室只有一个，床有两处。
卧室里的那张是宽大的，用两张单人床拼起来，足有两米。餐厅处用屏风隔开，多划出一片区域，放着一张简陋的折叠床，翻身都困难。
林茂扬顿时明白，为什么卧室大床上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而餐厅的小床底下却放了很多凌峰生活的必需品。他的药、水杯、烟盒全部都挤在那个地方，位置狭小，窗户还漏风。
想必，大床是留给凌凯的。
而凌凯，是凌峰的亲生儿子。
暂且不说房子的归属，凌凯都不一定会回来住，他不在的时间里，凌峰还要把床留给他吗？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
想到这些，林茂扬不禁担忧，虽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还是忍不住低声说。
“你也可以睡卧室。”
他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他想帮凌峰换一处更好的住所要被拒绝，就因为凌凯不同意？为什么不可以把大床分开变成两张床都放到卧室？为什么不可以在爱他儿子的同时不亏待自己？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从病态的弥补中脱离？
“你不用管。”
凌峰的一句话，顿时磨灭了林茂扬的所有希望，让他想为之发声的一切支点轰然倒塌。
林茂扬下意识想逃离这间沉闷的卧室，他坐回客厅的沙发上，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摸出手机，汪映发来的消息还没有看。
“明天我自己去找你，不要跑一趟来接我。”
汪映喜欢用的表情包和她有点像，林茂扬盯了很久，不禁失笑。
信息发来不久，他都可以想象到几分钟之前她在另一边对着手机屏幕开开心心的笑脸。
林茂扬的指尖停留在对话框，始终没有按下回复。
汀汀肯定在期待着明天，但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带着笑意敲下那些字的时间里，林茂扬正在遭遇着不被期待的痛苦。
幸好汀汀不知道，要不然会为他难过的吧。
世界这么大，还是有人心疼他的。
林茂扬没有自信了，他不敢确定可能会面临的冷遇。虽然这么多年来早该习惯，真的发生在眼前难免还是会为之沮丧，汀汀是他最心爱的女孩子，如果因为自己而不被尊重，他会非常自责。
更重要的是，被他努力掩去的灰暗面，并不想被她看见。
房间里很静，林茂扬麻木地听着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心被这恼人的烦闷惹得揪紧。凌峰一个人在房间里愣了一会儿，而后是他关灯的声音，慢慢走出房门的声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茂扬知道，凌峰腿不好，走起路来就是这样的声音。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不入耳，凌峰僵硬地找补一句：“回来几天？”
“三天。”
“哦。”凌峰不自然地前后摇晃，摩挲着衣服的布料，“你准备干什么？”
林茂扬心头一动。
“舅舅，我和汀汀重新联络了，我们这次是一起回家的。”
凌峰看过来，林茂扬继续说道。
“今天汀汀邀请我在汪阿姨家吃饭，明天我也想带她来您家里坐一坐，您不需要准备什么，我会准备好饭菜再去接她。汀汀很有礼貌，也很可爱的，她只是想关心我，您不喜欢聊天也没关系，只要多和她笑一笑，汀汀也会很开心的。”
凌峰对汪家人有印象，当年来接林茂扬时，工作人员也和他说过很多。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松动，毕竟只是礼节性的拜访，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况且……他对林茂扬又不是一点爱都没有，林茂扬过得好，他也是安心的。
他正要应允，却不想被意料之外的人声打断。
“凭什么拉着我爸招待你朋友？一个小辈而已，哪来那么大脸要我爸对她陪笑？”
凌凯抱起双臂，皱着眉头追问：“还有，这就是你做得不对了吧？你回源城不先来看我爸，反倒先去那户人家了？难道你认为汪家人比我爸爸的恩情还大吗？不过短暂地照看你几天，你自己算算你从小到大都跟我们说过多少次了？讽刺谁呢？嫌我们家不照顾你吗？现在还想带人来家里烦我爸？你怎么想的？真拿自己当回事。”
他咄咄逼人，话里话外全是逼问。
其实凌峰并不在意林茂扬所谓的不敬，他也知道事实并非凌凯所言。虽对林茂扬心有不忍，可比起那些有限的怜惜，他更不想出言怪怨维护自己的儿子。
凌峰不是看不出来，在听懂凌凯质问的瞬间，林茂扬心死一般愣在原地。他顿了顿，还是迎向门口的凌凯：“小凯快进来，你都在外面辛苦一天了，好孩子，不要为我置气啊。”
说着，似乎是想要凌凯消气，凌峰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半分情面不留的指责被搬上台面，偏偏还要用不必要的动作刺痛他。
凌峰搂过儿子的肩，把他带到餐桌边，顺手扯了一下林茂扬的衣角。
“过来。”
林茂扬当然不想，顺势说道：“你们休息，我先走了。”
“你急着走做什么，对其他人可以百依百顺，在自己家就没耐心了？”
自己家？
需要的时候用“自己家”来攻击他，不需要的时候纠正了他无数次把用词换成“舅舅家”。
林茂扬沉默着，被近乎无力的疲惫感裹挟，恨不得立刻从这里跑出去。
但他知道，假如下一秒他离开，凌凯肯定会说他是被说穿了无地自容。
这就是他的状态，十几年来皆是如此。
要求他嘘寒问暖，却不能占用舅舅太多的时间精力。
不来看望舅舅是不合适的，来了急匆匆告辞是没礼貌的，但如果想要留宿又是没边界的。
林茂扬活得太难了，莫须有的条条框框赋予他太多压力，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努力都要被挑错。
“扬扬，再坐一会。”凌峰跳出来缓和气氛，“小凯，爸爸实在是不会说话，你和表哥多说点，他现在有出息了，你们多交流有好处的。”
说完，凌峰就去厨房烧水了。
凌凯一脸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