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具体的地址发给我可以吗？”

林茂扬没有丝毫犹豫，编辑好信息发过去，他的脸上是止不住的期待，像是一个孩童，期待来之不易的礼物。

随着与舅舅的现住址愈发靠近，飞上云端的喜悦忽地被现实拖回地面，林茂扬恍然清醒，笑意不自觉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汀汀想来，可他要怎么带她来？

仔细想想，他还不知道舅舅那边的情况，如果他不想被发现的那一面暴露在她眼前，岂不是与最初的意愿背道而驰？

林茂扬短暂地犹豫了，但很快又心软了。

他很明白，汪映是想弥补过往的遗憾，重新走一遍他的来时路。

他也想要她放心，可这实在是一件完全不受他控制的事情，在一切还没有确定好的时候，林茂扬不愿让汪映有一点面对不善的可能。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回去看看，如果只有舅舅一个人在的话，相信舅舅会帮他的。

林茂扬的妈妈徐晴，和收养他的表舅凌峰是表姐弟。凌峰近些年生意失败，兜兜转转还是搬回了源城。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的外婆、也就是林茂扬曾外祖母的旧房子里。

那是一处相当老旧的平房，几十年过去，邻里邻居搬走不少，基础条件也相对有限。

林茂扬回源城后给凌峰打过电话，他只说知道了，多余的话再也没有。在林茂扬的记忆中，凌峰的性格一贯是寡言的，让他分辨不出他的任何想法，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是被欢迎的。

走到门前，林茂扬心里还是没底。

一眼能望到破旧窗帘背后透过的微光，还有吵闹的电视声音，凌峰在家。

说想念吗？林茂扬想，一定是的。

他非常想念凌峰，尽管他总是不多话，至少在他们相依为命的前几年里，林茂扬有信心说，凌峰是爱他的。他们在一起的生活不是没有好过，所以让幼小又敏感的林茂扬几乎要以为，他的努力终于融化凌峰表面的坚冰了。

可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逾越的。

就连这套并不舒适的旧房子，林茂扬不是没有提出过他有能力为舅舅重新置办住所，可若是没有得到另一个人的同意，林茂扬是没有立场做决定的。

凌峰也坚决不同意，之所以如此，是有原因的。

那是林茂扬不被允许触及的病因，也是一开始同样困窘的凌峰毅然选择收养他的根因。

林茂扬调整好心情，敲响房门。

等了片刻，房门从里打开，站在里面的男人目光平淡，背有些弯，看清是林茂扬以后，严肃的脸上还是牵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舅舅。”林茂扬礼貌地唤他。

凌峰点了点头。

舅舅老了，比上一次见到他更老了。

林茂扬跟着进门，将手里大大小小的营养品放下，这些他早就准备好的，舅舅需要什么，他都清楚。

凌峰已经坐回沙发上，沉声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回来。”

林茂扬笑着回答：“我休假了，想来看望您，这几天腿没有再疼了吧？”

凌峰摇头。

好半天他都保持着面无表情，也不说话。林茂扬还有话想说，怕又惹他烦，不敢多说话，索性帮他把那些营养品包装打开，用便利贴标明用途和食用方法，还细心地将字号放大一些。

这样子花些时间，倒也不用干耗着。

凌峰板着脸看电视，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节目上。

目光落在林茂扬专心写字的侧脸，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出于好意，看着他也会觉得有些可怜，但又的确找不出一句话对他说。

凌峰的嘴唇动了动，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回来路远，累吗？”

林茂扬的眼睛亮了，唇角不禁上翘，认认真真地直起身来回答，目光充满希冀。

“不累的，两个小时的高铁不远。如果您去南青玩，比之前容易多了。”

好不容易凌峰给了机会，他连忙继续叮嘱道：“舅舅，您平时还是要多注意，吃饭尽量不要油烟太重，碳水的比例不能太高，对身体不好。”

凌峰“嗯”了一声，不再多话，将视线转回电视上，林茂扬明白，这是终止对话的意思。

认清他动作下意义的一瞬间，林茂扬低下头，眼里的光芒消失不见。这样的现实，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林茂扬忽然很羡慕十几年前还年幼时的自己，虽然凌峰总是板着脸不喜欢说话，至少那时的他还有理由主动跟在舅舅身后说些闲话逗他开心。

现在的他，只得沉默地帮凌峰将盒子收回卧室的落地柜里，而后思索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舅舅，家里还有被子吗？”

他想起以前，他们租住过一居室。

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的那段时间，林茂扬缠着凌峰聊天直到睡着，凌峰笑着帮他盖好被子。

过去的记忆点点滴滴都是真实的，让林茂扬忽然升起了不该有的希望，也许他还是可以试着先往前走一步呢？

哪怕回不到最初，至少不会相顾无言吧？

家里只有舅舅一个人在，他想留宿……应该还是可以被接受的吧？

不料，凌峰的拒绝很简单，只有短短几个字。

“凌凯可能要回来。”

林茂扬的眼睛瞬间黯淡，他懂得舅舅的意思了。

凌凯，他们现状的原因，也是他们开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