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映想回家了。

不单独面对林茂扬，折磨人的念头就不会往外冒吧。

林茂扬跟在她身旁出神，一路沉默无话。

好在已经离家不远，到家后汪记贤亲热地对二人嘘寒问暖，汪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心里乱成一团。

不想被妈妈看出来，她干脆起身，说要去范阿姨家里一趟。

林茂扬一边委屈，一边条件反射自动跟随，被汪记贤不着痕迹地拎了回来。

“离得不远，走不丢。”汪记贤拍了拍他的肩，“等我，有话和你说。”

林茂扬仰了仰头，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他也不太开心，在他看来，与汀汀相处的、被他视若珍宝的三年，被划为了无关轻重的片段，归纳在标签是缘分不够的抽屉里。

还不如怨他，至少在乎。

但仔细想想，林茂扬终会改变心意的。在他的世界里，永远舍不得让她有任何不好的情绪，哪怕成因是他自己。

也许会是瞬间的想法，可他不会放任自己自私的。

毕竟，最初他就做好了宁愿独自靠边，也不要勾起汪映过往苦难的决定。

等、忍、装。他早该习惯了。

可是命运不让他放下，他也永远放不下。

这一次，幸福就应该是他们的。

林茂扬再也不要身不由己，这是他从小的愿望。

“扬扬，你还没和汀汀说？刚才的机会不好吗？”汪记贤坐过来问，“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在纠结什么？”

林茂扬本就郁闷，好在汪阿姨开了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他总算有机会把许多事情讲个清楚。

七岁前，林茂扬和妈妈徐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小路的反方向，住着他最好的朋友汀汀和她热情的妈妈汪记贤。

正当所有人以为一切步入正轨，那年凛冬，好不容易挨到了大年三十将至，徐晴离开了她最爱的儿子。她是在一晚又一晚赶工布匹的苦熬中，在赚钱陪伴儿子过上更好生活的愿景中，突发急病，来不及抢救就身亡的。

林茂扬还太小，不懂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天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撑不住睡着，都没等到妈妈回家。

第二天一早，到处是拜年走访的街坊邻居，每家每户的家门前贴上了红火的对联。林茂扬也拿出来特意准备的新对联，几天前妈妈就准备好了，他们约定好早晨一起贴。

林茂扬想，他今年又长高了，可以由他站到板凳上贴了，该让妈妈好好看看，他有多神气。

他坐在家门前耐心地等，偶有路人经过，他礼貌地同人们打招呼，却隐约觉察到很多人表情中的欲言又止。

一个上午过去，巷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得知了徐晴的死讯。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他要遭遇什么，谁也不敢告诉他。

刚失了母亲、又极有可能找不到其他至亲的林茂扬，谁也不敢去承接这个未知数。

林茂扬等啊等，没等到妈妈，来的是汪阿姨。

她的眼睛里满是林茂扬看不懂的情绪，最后只能摸了摸他的头，告诉林茂扬不怕，来我家吧好不好，汀汀在等你呢。

林茂扬笑着说：“怕什么呀阿姨？我长大了不怕一个人在家了。我很想和汀汀玩，但是我家的对联还没贴呢，时间快到了。”

源城的习俗是，春联一定要在大年三十中午的十二点之前贴好。

孩童天真的惦念，顿时揪住了汪记贤的心。

“不能贴了。”汪记贤强忍情绪，思索着自己并不是那位合适的告知者，只能继续说道，“宝贝，今天不贴了。去阿姨家住几天好不好，我给你做饭。”

“阿姨，新年当然要贴春联，为什么不能？”

汪记贤欲言又止。

没了妈妈的家，是不能贴春联的。

可这样的话，叫她怎么说得出口。她三十余年都没有面对过任何人的离世，为什么惨重的事实偏要落在林茂扬弱小的身上。

汪记贤不忍心去做揭开真相的人，同为母亲柔软的心，她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最终，她艰涩开口。

“跟我走吧，你妈妈会放心的。”

年幼懵懂的男孩拉着阿姨的手回家，汪记贤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明白，过不了多久会有徐晴的亲属来找林茂扬，到时候该怎么定夺，不是她这个外人能插手的，孩子总要面对。

而她能做的，就是提供给他暂时安全的住处。想着，她去了一趟街道办事处报备，又跟着去了派出所。

汪记贤的想法很简单，能多为扬扬分担一点的，就都去做吧。

当地派出所已经在查找徐晴的亲属信息，没有丈夫，家里是两个哥哥和行动困难的老母亲。他们住在外地，老人家赶不过来，只有徐晴的哥哥们表示明天会赶来处理后事。

汪记贤回家时，自家门前的春联已经贴好了。

对门的邻居撇着嘴和她告状：“我跟你说个事别生气，你不能再惯着你家女儿了。我眼看着是那个刚没了妈的小男孩给你们家贴的对联，就把你女儿拉过来悄悄说他这种情况身上沾着晦气，不能让他碰。汪汀倒好，根本不听话，还说什么他是可怜，不是晦气，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汪记贤不觉得汪汀有错，叹了口气：“我们不信这些的，我只觉得他很不容易。”

人生巨变的第一晚，林茂扬在汪家母女的保护下安稳睡去，他还是会问起妈妈，汪记贤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次日一早，林茂扬的舅舅们来了。

汪记贤怎么也没想到，身为亲舅舅，第一时间做的竟然不是去看望最可怜的外甥，反倒是一个眼神都没给林茂扬，在汪记贤家里吵起了架。

他们相互指责，彼此推诿，当着孩子的面大喊，找不见爸爸的拖累要留到谁家去？

汪汀听懂了，她紧紧地拉住林茂扬的手，把他拉回屋子里。

林茂扬也听懂了，泪珠大颗大颗地掉。

他也不明白，许久未见的舅舅为什么要突然出现，一见他就出口伤人。隐隐约约，还有不安的直觉告诉他为什么妈妈还不回家，可他不敢深想，不敢承认最伤人的真相。

汪汀带他躲到他们捉迷藏时最喜欢躲的桌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凶巴巴地训练他坚强，而是蹲在他身前，用无尽的耐心，一次一次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

话语越来越刺耳，汪汀捂住了林茂扬的耳朵：“这样就听不见了，你说是不是？”

舅舅的声音变模糊了，一字一句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根本防不住。林茂扬猜得到汪汀的心意，他骗她说，听不见了。

其实他什么都听得见。

他听见舅舅说，徐晴已经死了。

他听见汪阿姨强忍怒意，为了他好只能收敛脾气好言相劝，可不可以在孩子面前注意一点？

突然，伴随着汪阿姨一声又一声“不能这样”的拼命阻拦，声音由远及近，汪汀捂着林茂扬耳朵的力气大了些。

门从外面被推开，林茂扬的二舅泄愤般对着他大呼小叫。

“我现在告诉你，你妈妈不在了，懂吗？接受不了也必须接受！我们最多是帮你们处理后事，能找到人家最好，找不到那就是你的命。”

林茂扬大脑一片空白，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地涌出。

两个舅舅对他没有一点耐心，转而毫无顾忌地争吵，汪记贤再也听不下去，只求不要继续伤害孩子。她抄起扫帚，把两个男人从家里打了出去：“你们都走！以后我来管！”

汪记贤说到做到，林茂扬在她和汀汀的家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被汪家母女牵着参与后事，晚上在对母亲的思念中哭泣。

汪汀搂紧他，一百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

“别怕，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林茂扬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通红的眼睛已然肿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