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尚小的他近几日思考了许多,他不想承认舅舅说自己是拖累的话,可也深知自己的存在会带给汪阿姨生活负担。
自从她们收留他,已经三天了,他感觉得到汪阿姨工作时更卖力,以前为了争口气,生意谈不拢就不做了,现在却明显忍耐了许多。
还有汀汀,汪阿姨做的太阳蛋吐司,都被她开开心心地分给他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汪汀有点不满地推了推他:“干什么不说话,我可从来不说大话,你不相信我?”
“……没有。”
“那换我问你。”汪汀认真地坐直身子,“你愿意永远陪伴我吗?”
林茂扬点点头。
“这不就对了?”汪映笑了,“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做个约定吧,请你答应我,我们不会分开。”
小孩子的拉勾,简直称得上虔诚。
“现在我们说好了,一百年不许变。”汪汀握紧男孩的手,“所以啊扬扬,你不需要再小心翼翼,我和妈妈不会给你脸色看的。”
不分开的承诺,于汪汀而言是想带给林茂扬更多的安全感,却不想在他的心上多了一把锁。
他承诺过汪汀,不会分开,就不该走掉的。
可是他离开了。
不多日,林茂扬照常跟去汪记贤的摊位帮工,汪汀则是一大早去了集市进货采购。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带着一位二三十岁的男人找到汪记贤的摊子上,他说他是徐晴的表弟凌峰。
听说林茂扬的亲舅舅找过许多人,只有他答应了。
表舅希望立刻将林茂扬带走,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汪记贤和林茂扬皆是措手不及。
汪记贤明白,如果真的有亲属态度积极地收养他,一定是比她来照顾更合适的。可是这个苦命的孩子,叫她怎么放心的下,她哆哆嗦嗦地要来工作人员的信息核实,帮他把完最后一关,然后忍着眼泪收摊回家,收拾他留下的东西。
林茂扬被带回他和徐晴的家,面对着几乎没有印象的表舅问道:“请问,我一定要离开吗?”
不等凌峰回话,工作人员解释道:“扬扬,汪阿姨毕竟不是你的家人,她们家过得也不容易,咱们不应该继续添麻烦,跟舅舅回家吧。”
这正是林茂扬的痛处,他自己也清楚。
可他有自己的牵挂,还是尝试地说:“我答应了汀汀,她是我的伙伴,我们约定过我不会和她们分开的。能不能让我等到她回家?”
“车票已经买好了,不要误车。”凌峰说。
凌峰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人,工作人员见状,出于好心想把林茂扬快速哄住,把他拉过一遍悄悄交代。
“扬扬,记住我的话,舅舅抚养你是恩情,不要和他对着干,说什么都听话就行。你那个朋友…不要着急,说不定你明天又回来了呢?现在乖乖的,懂点事。”
林茂扬看着大人们自顾自收拾他的东西,评判每一件他的物品如何去留。除去必要的衣物、生活用品,其他那些林茂扬和妈妈一起画的画、最喜欢的汀汀送的钢琴玩具、汪阿姨给的糖果罐,什么都没被带走。
对于他来说,这些才是七年来最珍视的宝物。可凌峰并不理解,明令禁止他带上。
工作人员给他使个眼色,林茂扬没有回嘴,只是抓紧时间,偷偷在钢琴玩具的琴盖里,塞了一张很小的纸条。
所有行李打包好,林茂扬跟着离开。在他与汪汀初遇的巷口,汪阿姨把他的物品一件不落地收拾在她售卖的最好的一只儿童书包里,最后摸了摸他的头。
“阿姨,我会回来的,舅舅说我过两天还会回来的。您和汀汀再等等我…”
林茂扬的话还没有说完,凌峰已经快一步离开,工作人员着急地催促道:“扬扬,以后还能说,先跟舅舅回家吧。”
汪记贤见状也说:“扬扬不怕,阿姨懂你的心意,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你现在先跟紧舅舅,千万不要走丢。”
林茂扬点点头,把手里的钢琴玩具递给汪记贤,匆忙跟上。
“好孩子,好好长大。”
命运的分叉口就此做出翻天覆地的改变。林茂扬没想到这一走,归来已然无期。
漫长的岁月里,他再难同她们见一面。
他的每一天,都在日复一日的自顾不暇中顽抗,得空时最爱回忆的,就是那天的分别。
阿姨会因为他的不知回报寒心吗?
汀汀会因为他的言而无信难过吗?
林茂扬不知道,也不敢猜。如果早知相见之难,至少也要等到她回家。
那天的不圆满,能说谁有错吗?
抚养林茂扬的表舅凌峰没有错,林茂扬清楚,他就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但没有坏心。之所以决定快速离开,是不想刚刚丧母的小孩沉溺过去,无法适应新的生活。
为了他的去处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没有错,说些催促教育的话,也只是希望男孩的乖巧听话可以换来大人的爱护。
林茂扬不会去要求他们理解他的担忧和心结,维持基本的生活,已经是每一个人在当时能为他选择的最好。
至于汀汀,她更没有错。
永远在一起只是一份基于善心的美好约定,是为了让伙伴能够安心住下,她又怎能想到,这会成为男孩心中难以磨灭的缺憾。
想来想去,林茂扬最怪怨自己。
他的人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话还没讲完,林茂扬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他没有好意思去拿,略有歉疚地看了汪记贤一眼。
“扬扬,别拿自己当客人。”汪记贤隐去泪意,活跃气氛。
林茂扬拿起电话,是汪映,他笑着对汪记贤亮了亮手机屏幕:“阿姨,我想去找她。”
“她去的范阿姨家,你也认识?”
林茂扬点头,接听电话,同时走到门边。
“汪汪,到哪里了?”
没有应答。
“喂?”
林茂扬下意识又问了一声,推开门刚要迈步,门外站着的人让他骤然停住。
电话里嘈杂的风声忽然飘得好远,只余面前人回荡的心跳,通红的眼睛。
林茂扬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一百次的预演都不敌生活的导演。
汪映眼眸里的酸涩像一汪深泉不断积蓄,终于在看清他脸庞的那一刻倾泻而出。
林茂扬不自觉地想要触碰那滴眼泪,却被汪映后退一步躲过。她刚抹掉,很快又有新的涌上来,索性不再掩盖。
包含了无数种原因的回避让林茂扬不敢再靠近,心脏被无形的手反复抓握。
相顾无言。
汪映扯了下唇角,重新举起还没来得及挂断的手机,划破这恼人的沉默。
“喂。”
她的声音带着哭泣后的低哑,林茂扬的喉结动了动。
“嗯。”
他认真地向她点头,眼睛快速闭上,再睁开时泪水滚滚而下。
“你是林茂扬吗?”汪映颤抖的话音变了调,“我想问问你……你是林茂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