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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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Z然灾H,加上体制政策的原因,让全国城乡普遍经历了一个粮食奇缺的时期,这段挨饿的经历在建国后是空前绝后的。到了冬天,上级终于做出了修正,下文明确人民公社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生产管理体制,基本核算单位由生产大队改为生产小队,以扩大生产小队的自主权。只要完成国家的公粮、统购粮任务,剩下的就由生产队说了算,多剩多得,社员的生产积极性明显提高了。
但文才富家却面临着更现实的困难。去年才有回来了,今年衣林又进了家门,两个青壮年的加入,着实让本来就紧张的口粮雪上加霜。虽然分了自留地,在杂粮瓜菜上好歹能补充一些,但终究是僧多粥少、杯水车薪,日子与前两年相比并没有大的改观。
这天晚饭每人只吃了一个地瓜,喝了点稀粥,肚子还空落落的。“没事就早上炕睡觉吧,睡着了就不觉着饿了。”刘氏这样吩咐道。
衣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对文玉说:“咱老家还真是不如西安呢!那里虽然也挨饿,可主要是春天,咱这里是一年四季都挨饿啊。”
文玉说:“后悔回来了?”
“不是。这样天天吃不饱,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啊!”
“这几年俺天天就是这样过来的,又怎么了?今年也特殊,头年小叔回来了,今年你又来了,两个大青年,不更没得吃了?把咱娘也愁坏了。”
停了停,文玉又说:“对了,咱娘话里话外地说了好几回了,问咱成亲的时候你那里收了多少钱。”
“咋了?”
“那意思明摆着,是要咱拿出来花。”
“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吗?就那些,咱姐20,大老姑二老姑各20,树仁哥10块,二姨,呃,你叫二姑,10块。亲戚就这些,再就是李二爷爷给了1块。”
“成亲那天还花了不少。”
“也不多,咱姐和嫂子算的,一共给她留下了25,连待客和买的东西,也不知道够不够。”
“二姑实际上也顶给了20块,还给咱爷10块。这样刨去花了的,还剩下55块?”
“嗯。”
“咱娘说了好几回了,我觉着不行咱就拿出来花了吧,先度过这个难关再说,你觉着呢?”
“听你的,怎么着也中。”
“咱也不用全拿出来,就说总共剩下了40块,怎么样?”
“中。”
“那我过两天就把那40块给咱娘,也正好快过年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1962年是个难得的丰年,风调雨顺,夏秋两季的庄稼都好过往年。田里干活的社员们抹着汗相视而笑:“总算缓过这口气了,往后啊,日子可能就有盼头了。”
就在这片期盼中,大队书记又从公社带回了新精神:政策松动了,除了种地,允许大伙儿搞点副业——生产队可以搞,家家户户也可以自己搞。消息像春风拂过冻土,整个村子都活跃起来,编筐的、磨豆腐的、织蓑衣的,各种家庭小手工如雨后春笋般,各显神通;三个生产队也重新支起轧粉机,按上纺绳子的摇车,点起榨豆油的火灶,往日沉寂的村头又飘起了熟悉的豆香。
可这光景没能长久。入冬后,政策忽然又收紧了,刚刚冒头的家庭副业,就像被倒春寒打了的花苞,还没绽开就蔫了下去,有些则转入了地下,蛰伏起来。刚刚苏醒的生机又被寒冬封存,村里重新陷入那种熟悉的寂静,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场院。
才富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也大丰收,满枝头红彤彤的枣子着实让人眼馋,但全部留下吃是舍不得的,除了留下一点过年用外,剩余的刘氏让才有用筐挎着到马家店集上卖。
才有蹲在路边,旁边是几个卖麦子、卖豆子的汉子,只见他们不时地往街道两头望着,偶尔来个主顾,也是小声地讨价还价。
枣子还没有卖掉一半,旁边的那几个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背起袋子就往胡同里跑,周边几个卖东西的也急忙收拾着袋子、筐,才有不知啥原因,也赶紧挎起筐跟着跑。刚跑进一条胡同,迎面被几个民兵模样的人堵住了,掉头往回跑,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从集上跑着拐过来,两头堵了个正着。
一个穿制服的人问才有:“你卖的枣哪里来的?”
才有说:“家里自个树上结的。”
“不是贩的?”
“不是。”
“不是贩的那你跑什么?”
才有看了看那几个卖粮食的人,“我看他们跑,心里害怕,就跟着跑了。”
“他们那是私自售粮,是投机倒把,你知道不?按说你这也是资本主义尾巴,该给你割了。你家几口人?”
“五口。”
“五口人这么点枣子还吃不了?还要拿出来卖?”
“这不想卖了换点钱,买盐,买洋油洋火什么的。”
“行了,你挎着回家吧,往后不准再卖了哈?”
“中,中,不卖了。”
才有挎着剩下的枣子就回了家,被刘氏又数落了一顿。
刚进腊月,文才福领着全家从柴沟搬了回来。这天晚上吃完饭,才富来到堂哥家,闲聊了起来,才富问怎么不开药铺了,才福说道:“开不下去了。自从前年俺爷走了后,我这是硬撑着勉强维持了两年,大伙饭都没得吃了,哪还有心思吃药看病?有个小病就抗抗挨挨,长了大病就等死罢了,药铺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前段时候,公社民兵又过去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我一气,干脆关了算了,回来老老实实种地,种地可不会长资本主义尾巴吧?”
才富说:“那也难说。庄里也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编个席、编个筐拿到集上去卖,被看见了也说是资本主义尾巴;自留地里种棵烟、种个花生,也是资本主义尾巴。咱四叔家门前那棵梧桐树,那么粗了,前两天民兵队长领着人说也是资本主义尾巴,非要杀了劈柴烧。种点瓜果蔬菜,自个不割实地吃上集卖了,也是资本主义尾巴。你说上头怎么折腾都有道理,老百姓倒腾点儿东西换钱糊口就是投机倒把,找谁说理去?”
“就是。今年地里的收成刚看着要好,大伙觉着糙日子可熬到头了,谁成想不到半年又来这一套。”
停了停,文才富又问:“玲有了婆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