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朱家屯大队正式解散食堂,口粮重新分到户,又恢复了各自生火做饭的日子。同时,各家各户又分到了一小块自留地,根据上级“粮不足,瓜菜代”的号召,社员们利用生产队集体劳动上工前和收工后的时间,在自留地里种蔬菜种杂粮,辛勤劳作。没用几个月,饭桌上的粮食蔬菜便多了起来,生活水平有了显著改善。
结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依文家的意见是直接在松柏岭子结婚,那样方便做各种准备。二老姑却提出在衣家庄结婚,那样是为了给邻亲们看看,衣林不是招赘入门女婿,还是承继衣家的香火。
衣芳也赞成在老家结婚,但妗子刘氏有些不乐意,认为所有的东西都是文家置办,衣家庄又没有自个的房屋,在那里办婚事自个不方便,让别人看着也不好看。才富好说歹说,刘氏才勉强同意在衣家庄办。
九月初三,衣芳、衣林还有秋分就启程回高密了,秋分听说要坐火车,兴奋得很早就起来,屋里屋外地乱跑。维富给了衣林20元钱作为贺礼,让他回到高密后自己置办些用品。
回到衣家庄,三人先来到衣大姑家,都去上坡的上坡,上学的上学,家里只有大姑一个人。大姑已没有了原先的不高兴,嘘寒问暖了一番,对秋分更是疼爱有加。
衣芳说:“姑,隔得远了有些事就是不方便,不和原先似的,有事抬腿就能过来。俺在信里叫俺老姑和您说说,初九林结婚,您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恁老姑都说了,挺好啊!快结了婚,一家人也都放心了。”
“结婚那天,就在俺树仁哥家结,住一后晌,第二天他俩就到松柏岭子去。”
“不用搬完三(农村风俗,结婚第二晚上新媳妇要到别家住,称‘搬三’)再过去?”
“不用那些事事了,又不是在自个家里,怎么省事怎么办吧。”
“那也中,怎么办怎么好。”
“姑,还有一事啊,俺这不是早回来几天,有些事还得准备准备,这几天后晌能不能在您家里住住?”
大姑一愣,很快就回过神来,“中啊。就是有点挤吧,不行让林和爱国、爱民在西屋里打个铺,临时将就几天。”说着看了看衣林。
“林不用,俺心思着让他住在俺大娘家,就俺和秋分。”
“那也中,咱娘几个住一个炕,让他爹去和爱国爱民挤挤。”
沉默了一会,大姑又问:“被褥铺盖的都不用咱准备?”
“不用,当时都说好了,隔得这么远也没法准备,都让俺舅那边弄吧。”
“也是,隔得远了就是不得劲,怎么办怎么好啊!俺原先还心思着给林割两床被面做床被子,这不赶巧前两天爱军的那孩子长病,差点没了,把钱也花净了,还欠下一腚饥荒。”大姑说着,用手抹起了眼睛。
衣芳赶紧说:“不用了,都准备好了。孩子不要紧吧?几岁了?”
大姑说:“好歹保住了小命,现在不要紧了,快两岁了。”
衣芳自然又安慰了一番。
接着来到衣树仁家。树仁在原先老屋的边上,接着盖了三间新屋,原先的老屋大娘和树信等住在那里。堂嫂高玉英见了衣芳和衣林,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娘刘氏则想起了至今仍不知下落的衣象山,不断地抹着眼泪,一家人长吁短叹地互相安慰着。
第二天,衣芳和衣林来到大舅家,文玉见了衣林,出嫁前天然的羞涩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时地偷眼瞅着。六年前走时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现在却成了青年,虽然仍多少带着点稚气,但个子比原先高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
吃完午饭,才富拿出大队开的证明信,就催着文玉和衣林去公社登记。路上,因为没有别人,两人就各自放松了,慢慢地回到了小时候表兄妹的状态。
“林,这些年在西安怎样?吃的比咱这里好吧?”文玉说道。
“刚去的时候吃的就是比咱老家好,隔几天就能吃顿白面馍,呃,就是饽饽,平时顿顿有棒槌面饼子。这几年谁知道,在那里也是没的吃,经常挨饿。咱老家怎样?姐,也挨饿吗?”
“都饿杀人了呢,光俺村这两年就饿杀了四五个人。老一辈人都说,西安府那里吃饭不愁,总比咱老家好吧?!对了,既然那里比咱老家好,你怎么又想起回来了?”文玉有些调皮地看着衣林说。
衣林想了想,“上次俺姐回来就没和我说干什么,回去了才告诉我,说都定好了。”
文玉笑了笑,“你还是小孩,大人就替你做主了。”
衣林看着文玉,“你早就知道?”
文玉觉着脸上有些发烧,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自个的终身大事,却被蒙在鼓里,连商量我一声都不商量。”衣林毕竟上过学,颇觉得有些愤愤然。
“怎么?你不乐意?”文玉扭头看着他,问道。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大人定了就定了,听大人的没错。”衣林的脸也有些发红了。
结婚这天,亲戚们都早早地来了,堂嫂高玉英里里外外招呼着、忙活着,就像自己的孩子结婚似的,衣芳反倒成了帮手。临近中午,迎亲的队伍到了,堂嫂赶紧招呼珍和芸上前扶着文玉下车,马车上的孩子们也纷纷跳下来,树仁树义上前迎着二舅三舅还有二姨,以及表姊妹们。屋里屋外人头攒动,欢笑声嬉闹声充满了整个院子。
当天圆满地结完婚。第二天,告别了树仁哥和堂嫂,衣林推着小车,一边是昨晚上用的被褥等几件简单物品,一边坐着秋分,衣芳和文玉在后面跟着,回到了松柏岭子。文玉原先住的西里间已拾掇一新,又新添了一个柜和一个站橱。衣芳又住了两天,私下里对衣林嘱咐了又嘱咐,便带着秋分回西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