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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风”继续刮着,“卫星”“火箭”也越放越高。各个公社忙忙乱乱,在上级的干预下,“一平二调”虽有所收敛,但还是常态,隔不几天就大规模调集社员搞突击、搞协作,远的能外出十几里路干活。社员们则出工不出力,“干活磨洋工,吃饭放卫星”,表面轰轰烈烈,实则收效甚微,既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又影响了农作物耕种和收割。
老天爷偏又雪上加霜,连续两年的自然灾害,更加剧了粮食的短缺。村里大喇叭天天播放着上级指示和倡导:“低指标,瓜菜代。农忙多吃,农闲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瓜菜没有怎么办?想想红军过雪山。榆树叶子榆树皮,地瓜叶子花生蔓,苞米骨头棉籽壳,这些都可磨成面……”
这天临近中午,大队书记李永贵从公社急匆匆往家赶着。公社又召开了收购鸡蛋的紧急会,会上书记发了狠话,要求各大队无论想什么办法,都必须无条件完成上级分派的任务,就差没说出“即使饿死人也要把鸡蛋收上来”这句话了。
从夏天开始上级就号召广大社员养鸡,鸡蛋由国家统一收购。一开始由于没明确任务,各大队也就没怎么下力气安排,仅是宣传号召了一下。八月,公社明确了各大队的收购任务,大队又把任务分派到小队,小队就把任务分派到那些养鸡户头上,两个月过去了,任务完成得还很不够,于是又开会安排。
回到村,李永贵接着就召集支委会会议,各生产队队长、大队会计、民兵连长一并参加,七八个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李永贵先把公社的意见说了一遍,又说:“这回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会上各大队都表了态,保证完成上级给的任务。咱大队前几个月完成得也不是很好,但也不是最差,三个小队二队最好,数着一队完成得不行。今天咱开会商量一下,大家都说说,有什么好办法把这个任务完成。”
一阵短暂的沉默。
二队队长唐有兵说:“俺队完成得好,也是亏了养鸡户多,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行了。养鸡户都有意见了,有任务压着,不交不行,但又挣不着钱,干出了力。有些个别的户听说偷偷地把鸡卖了甚至杀了,说‘俺没有鸡了,你可不能再分给俺那么些任务了吧?’所以确实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李永贵说:“就是,我也听说了,养鸡户意见大得很。想想也是,人都没的吃,还要累死累活地养鸡下蛋交上去,又不挣钱。”
民兵连长插话说:“上级要这么些鸡蛋干什么?分的任务一次比一次多。”
“还饥荒(债)呗!前些年欠的‘苏修’的债,人家现在要开了,用鸡蛋出口换钱还账……我看别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咱还是把任务分到每个小队,至于小队里恁怎么分我不管,只要完成任务就行,这次是说到做到,不能和以前那样光说说就算了。”李永贵说。
会计牛进田说:“最好全大队都一个分派办法,要不你没法弄,这个队攀那个队的,到最后都完不成。”
“对,就是,我也赞成全大队一个办法,省得攀伴,干脆就把任务分到每家每户。”李抗日说。
三队队长说:“怎么分?那些不养鸡的怎么办?按人口分还是按劳力分?”
“当然按人口分了。”
“按人口分,那些孩子多的就会说了,你们分口粮的时候孩子减半,这回分任务了就一样了?”
“以前分口粮也是拿出一部分按人口分的,大人孩子一个样,现在只是吃食堂吃得不够了,才让孩子减半。”
“你不管什么原因,分口粮时一个政策,现在分征购任务又是另一个政策,他们肯定不同意。”
“这个先放放,咱先说说如果分到户,那些没养鸡的或者养得少的怎么办?”李永贵说。
“没养的让他买鸡苗养啊!上级不是号召养鸡吗?不养也行,你自个出去买鸡蛋,只要完成任务就行。”
“这样那些户更有意见了,自己都饿着肚子,还得花钱买鸡蛋再卖给国家,这不是穷折腾吗?”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上级下的任务谁敢不完成?”
……
讨论的结果,最终还是把任务分到户,因为其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维富家分了2斤半的任务。家里一共养了2只鸡,下的蛋一个不留也不够交任务的,不用说给孩子补充营养和全家零花了,春分才四岁,小满还不到一岁。大喇叭里天天统计着进度,队干部时不时地到家里催交,老爹对维富说:“要不咱买几个交上算了?”
“到哪里买?听说狗蛋家、杨林家都把鸡杀的杀、卖的卖,自个还不一定能凑够数。”
“他们原先养了那么些鸡,鸡蛋肯定还有不少。听人说前天不知哪个大队的几个人,推着两车柿子来换鸡蛋,被民兵看见了,人撵回去,把柿子给扣了。去看看,有就买几个,没有再说。”
维富来到狗蛋家,狗蛋娘说:“鸡都死了,哪有多余的鸡蛋卖啊?”
又来到杨林家,杨林媳妇看维富真心想买,就低声说:“有倒是还有几个,就是比原先贵了。”
维富问:“多少钱一个?”
“两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