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3
正月初十,村里的大喇叭里才又传出了衣象河的讲话声:社员同志们,老少爷们们,下面下个通知,根据上级要求,今日明日两天,各家各户都要把家里的余粮拿出来卖了。这个事年前社员大会上已经提前说过了,这两天就要落实。大家伙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把自个家的余粮都卖给国家,严禁私自到集市上买卖粮食。
还没过正月十五,大家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听到大喇叭里的通知,又把年前的不满和质疑勾扯了起来。这个说:哪有什么余粮啊?打的这点粮食还要伺候着吃到秋天呢!那个说:刚入社就收购余粮,当时可没说有这个政策啊?另一个说:年前社长不是说了吗?这是国家为了制止粮食贩子囤积粮食哄抬物价,是为了咱老百姓好。这个又说:为他自己好吧?年前里为什么不收?还不是为了自己儿子结婚。那个又说:不是那回事。我可听说年前里合作社的领导都一块商议了,也不大同意上级这个政策,就先顶着没收,这回看来是顶不住了。
两天过去了,全村只收了800余斤粮食,这还是社领导分头到原先土地多的几个大户家做工作才收上来的。送到区里,区领导非常不满意,狠狠批评了衣象河一顿。衣象河打听到其它各村也差不多这情况,所以对上级的批评也没太放在心上。
区委决定再召集各村支部书记、合作社社长开会,进一步讲政策压担子。会议室里很快就烟雾缭绕,各村支部书记和合作社社长们挤坐在长条凳上,相互打探着、讨论着,一片唉声叹气。刚刚升任区委书记的刘振国和新来的区长、一个副区长绷着脸走了进来,大家才稍稍安静了些。刘振国坐在台子上,目光扫过全场,就再次重复了国家面临的严峻经济形势和统购统销政策的必要性。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最后说道:“……同志们,任务必须完成!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情,这是政治任务,是对我们党性的一次考验!”他挥着手,语气斩钉截铁。
台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村干部们大多低着头,有的狠命吸着旱烟,有的用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的毛刺,谁都知道这是个得罪人、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沉默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王家沟的支部书记王振祥说话了,他不仅在村里德高望重,在全区26个村庄的支部书记中,也享有很高的威信。
“刘书记,”他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缓慢,“政策俺们都懂,国家困难,俺们理应支持。可……可也得实际情况实际对待啊。就拿我们村合作社来说,光牛就有21头,马、驴、骡子加起来36头,这还不算各户自己养的将近200头猪,还有那满院子跑的鸡鸭。这些畜生,张着嘴哪天不都得吃粮啊!合作社里和各家各户那点余粮,喂它们都紧巴巴的,实在是……没有那么多余粮再上交了。”
王振祥开了头,大家就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着,抱怨声和诉苦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是啊,刘书记,我们村情况也差不多!”
“老百姓家里确实没多少囤粮了,去年收成也就刚够糊口。”
……
刘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困难!困难!谁没有困难?!”他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国家现在就是遇到了困难,才需要我们勒紧裤腰带度过去!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再说,现在黑市上粮食涨到了多少钱一斤,大家不是不知道。统购统销,一方面帮助国家解决困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平抑物价,打击投机倒把!手里都没余粮了,他投机分子还拿什么去哄抬物价?”
这时,又有一个人嘟囔着说:“话是这么说,可都把粮食交上去了,万一……万一哪季青黄不接,老百姓没的吃了怎么办?种地可是看天吃饭的,谁知道老天爷哪天阴哪天晴?”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村干部内心最沉重的顾虑。
新来的区长说:“这个同志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县里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完成上级的征购任务后,给你们留下的口粮和饲料粮,绝对是够吃的,保证不会让你们挨饿!”
刘振国接过了话头:“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遇到了灾年,没的吃了,国家也会启动返销粮机制,绝不会饿着任何一个乡亲!人民政府说话算话!”
“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啊!家里有粮,心里不慌。老百姓存点粮食,不就是图个安稳,防着灾年吗……”角落里又传来低语声。
“防灾年?靠个人你能防得住吗?”刘振国立刻截住了话头,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受了灾,有集体、有政府在后面给你撑腰,实行统一救济,才是最保险的。现在,我把话放在这里——”他再次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上级给的任务,必须完成!没有任何讨价的余地!至于用什么办法完成,各村自己去想,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今天散会之后,立刻回去安排,抓紧落实!”
回到村里,衣象河立即召集合作社干部开会,大家七嘴八舌,一方面抱怨老百姓不听话,一方面对统购统销的政策也有抵触,尤其不满上级给村里分配征粮任务,本来公粮都交着,老百姓也认账,现在除了公粮又要交余粮,哪有没有意见的。但埋怨归埋怨,上级安排了,工作还得要做。最后议定,就按照上级要求,社员每人除留下650斤原粮用于口粮、种子、饲料外,其余全部上卖国家。以小组为单位,组长领着人挨家挨户收购,前段时间已经卖了的可以酌情抵顶。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家家都有兄弟姊妹、七大姑八大姨,合作社干部刚开完会,要挨家挨户收粮的消息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有些人家还在质疑、算计,有些心眼多的就赶紧找地方把部分粮食藏了起来。
李三作为四组的组长,领着两个人来到了李三百家。李三百看着三人拿着麻袋、提着杆秤进了院子,赶紧笑着打招呼,说:“俺家前两天已经卖了。”
李三说:“知道你家卖了,这不是不够嘛,你还能再卖些不?”
“俺家也没有多少余粮了,要不你看看?政府也不能让人喝西北风啊,是不?”
李三领着人来到东厢房,看着裝篓里的地瓜干,来到北屋西里间,看着成袋的玉米、小麦,按人口大体估算了一下,除去留下的,确实剩下的也不是很多。
李三回过头来问李三百:“真的就只有这些粮食?”
李三百点头说:“就这些啊,哪还有别的。再有就是前两天卖的两袋棒子了。”
同来的赵连江说:“上年秋天你家可是大丰收啊,地又好,人也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