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百嘿嘿笑着,说:“哪什么大丰收,都差不多吧。年前里过年,卖了一些换年货,全家老少吃的穿的用的,不都得从这里来?”
李三还是不相信,挨个屋看了看,又来到院子里,发现南墙根下的地瓜窖入口有新翻动的痕迹,就停住了脚步,问道:“地瓜窖子里有什么?”
李三百赶紧说:“就放着些地瓜种了,能吃的一冬天都吃完了。”
“进去看看。”李三边说边弯腰掀棉帘子。
衣桂香一步抢上来,拦着说:“大兄弟,不用看了,真的就放着点地瓜种。黑咕隆咚的,有些地瓜烂了,窖子里还有股臭味。”
这反而更激起了李三的疑心,“不行,必须得看。”用脚跙了跙(qu,用脚把地上的东西抹开)底下压帘子的土,掀起帘子钻了进去,几个人也跟着进到地窖里。
地窖半人多高,只能弯腰摸索着行进。李三让赵连江把门帘全打开掀到窖子上面,这才借着洞口的光线隐约看清楚。地窖里面凌乱放着六七个袋子,用手一摸就知道有玉米、小麦,还有一袋子黄豆或是高粱,尽头放着一堆地瓜。
李三百夫妻已经无话可说。李三当场就要赵连江过秤核算,连同上面屋里的那些。衣桂香拽着秤砣不让,口口声声说:一家七八口人就指着这点粮食了,还要喂牲口、喂猪,今年种麦子不多,这些粮食要维持到秋天啊,你们拉走了,俺全家吃什么?
李三百的娘也颠着小脚出来,坐到院子里连哭带叫:你们这是不让人活了,政府不是说入不入社自由吗?俺家不入社犯了哪条法,你们硬要来拉粮食。我也不活了,你们连我也拉了去吧!
李三只好解释:这不是入不入社的事,入了社的也要交,这是统购统销,是卖给国家。无奈老太太耳背,三句话有两句听不清,对统购统销更是弄不清啥意思,只是哭喊着不让称粮食。
最后李三也拿出了杀手锏,要赵连江去把民兵队长叫来,李老太太和衣桂香这才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又被他们扛走了两袋棒子,李三临走时撂下话:“明天到社部去领钱。”
就这样,全村161户,又凑了2300斤余粮卖给了国家。
过了寒食,天气越来越暖和,布谷鸟也在树枝上放开了喉咙歌唱。这天早上,衣芳和衣林正在吃早饭,合作社的铁哨子声已经吹响了。她俩赶紧吃完,抹了抹嘴,锁上门来到大槐树下。各个组的组长正在分派农活,有耕地的,有给麦子浇水的,还有在社场部干杂活的。衣林昨天是牵着牲口耕地,那片地已经耕完了,今天就没有了适合他干的活。衣芳便要他去自留地翻土,顺便剜些草回家喂猪。
衣芳和几个妇女继续到东坡浇麦子,她急急忙忙回家拿上锨,赶到麦地时已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了,赵有田家嫂子坐在地头上,招呼着衣芳:“先坐坐等等,那两个还没来呢。”
衣芳刚在锨棒上坐下,有田嫂子扭头问:“早晨吃的什么啊?集合来得那么晚。”
“饼子,地瓜干,想吃饽饽哪有啊?”衣芳笑着说。
“还想吃饽饽?俺家再过几天饼子也没得吃了,就那点地爪干还不知道能顶几天。”有田嫂子说。
一旁站着的李红花接着道:“谁说不是呢,本来每到春天的时候就缺粮,这回还又把余粮收上去,我看着,过两天大家都趴在家里喝凉水吧。”
衣芳说:“俺家棒子面也不多了,每顿饭我都不敢让林多吃,留着点馇粘粥(做玉米面粥)、就着地瓜干吃。”
正说着,远远地看见那两个人也扛着锨往这里走来,远处水塘边管着车水的一个中年汉子招了招手,大声喊道:“上水了!”晚来的那两个人边走边巡视着水渠,衣芳和这两人在麦地里用锨疏疏堵堵,确保水流通畅又不外泄。
衣芳看着水流在麦苗间慢慢地向前流动,正汩汩漫过畦子里的麦苗,那些嫩绿的叶子,被渠水温柔地拂过,微微颤动着,在阳光下挺直腰杆,每一片叶尖都闪烁着绿油油的光芒。她忽然想起了四五年前的春天,也是在这里,衣林面对着水流,边用小手扒拉着杂草,边往后倒退,一不小心蹲坐在地里,水浸湿了鞋子和裤腿。爷撵着衣林回家,衣林在麦地里兜兜转转,一会儿打滚,一会儿竖脊立(头下脚上翻身),惹得爷和赵二爷爷笑骂不已。想起这些,衣芳的眼睛就有些湿润。
“怎么了,芳?”
有田嫂子的话打断了回忆,衣芳赶紧用手擦了擦眼睛,“没事,眯眼了。”
“水快湿了鞋了!”
衣芳这才发现水已经流到了脚下,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地抬头笑了笑。
到四月底,大部分户的主粮已经吃光,只能用地瓜干、高粱等充饥。牲畜也没得喂了,有些户的猪饿得整晚上嗷嗷叫、撞圈门,吵得四邻不宁。合作社反映到区,区反映到县,县里就下拨返销粮,但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每户按人口定量买。成年人每人每月40斤,18至10周岁的每月23斤,10周岁以下的再依次递减,直至2岁以下的每月6斤。并且一次最多买三个月的,以后每季度下拨一次。
称粮食的时候,有些社干部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就是统销,由国家统一销售,正月里那是统购,由国家统一收购,现在明白“统购统销”是啥意思了吧?来买粮的人大都愁眉苦脸,也没有心思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