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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小年,俗话说“过了二十三,一天忙一天。”从这天起,家家户户的忙年进入了倒计时,哪天干什么,哪天赶集需要买什么,都提前做好了盘算。集上明显比往日热闹了起来,文才富坐在一个矮马扎上,面前地下铺着一块黑乎乎的油纸,上面摆着用旧书纸包裹着的成盒的鞭、用浆糊黏在一起整齐排列的成圆盘状的爆仗、花花绿绿的各式过门钱,以及年画、灶马、香等等。一辆独轮小推车斜倒在身后,上面放着几个空纸盒子和两条带窟窿的麻袋。
赶集的人不时地蹲下来翻看着想买的东西,端详着、评价着,或讨价还价,或摇头走开,文才富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脸,既要回答这人的问询,又要帮那人包裹物品、算账找钱,还要提防着物品丢失,忙而不乱地应付着。
衣象山挎着个筐,筐里放着几把蔬菜,从集西头的菜市往东走来,趁现在还不太忙,该买的今天都要买上,等到了二十八还不一定有空。忽然看见文才富弯着腰,正在拿一根木棍压着被风吹乱的年画,他瞅了瞅油纸上摆的东西,正要低头走过去,不想才富抬起头正看见他,“姐夫,赶集呐?”
衣象山只好装作刚看见的样子,“嗯嗯,在这里摆着啊。”
文才富把马扎往边上一放,自己从车子上拿了个破麻袋,简单叠了两叠放在自己脚边。衣象山跨到里面,把筐放在小车旁,在马扎上坐了下来,掏出烟包子往文才富面前让了让,才富摆了摆手,这才自顾自装上烟抽了起来。
“买卖怎么样?”衣象山吐出一口烟说。
“毕竟是年集了,还将就吧,比往年好些。”
“各人都有了地,又成立了互助组,手里的钱活泛点了。”
“也是,今年老天还算有眼,不像前年涝了旱了的。”文才富正说着,一个四十左右岁的妇人上前来翻看着年画,就往前倾了倾身,拿开木棍说:“看看吧,有好几种画,还有灶马头(年画的一种,上半部分印着灶王爷像,下半部分印着二十四节气表,腊月二十三晚上辞灶时,把上半部分剪下烧掉,节气表一般贴在门后,用来查看节气)”妇人翻看了几张,看来都不很满意,刚要起身走,文才富又笑着说:“买了灶马头了?今天可是二十三了。”一下子提醒了那妇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说,还真忘了。”就又蹲下,左手掀起顶上那几张,右手从下面抽出一张,看了看,卷起来放进篮子里。
文才富找完钱,又拿木棍压在年画上面。几个孩子围拢上来,蹲在爆仗盘前贪婪地看着。文才富没理会,又坐在麻袋上和衣象山闲聊着,不过眼睛不时地往那边瞅着。
“对了姐夫,你们这里没开斗争大会?”才富问道。
衣象山看了看过往的人,“怎么没开?动态儿(规模)还不小呢。”
“就是,那动态儿赶上前几年斗地主了。地主老财不是斗完了吗?地也分了,浮财也分了,还斗个什么!”
“这回斗的是□□分子。”衣象山望向远处,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奈。
文才富眼睛只顾看着那几个小孩子,“我们乡里原先那个马乡长,你不是认识?前两天也挨斗了,听说押到县里去了。”
衣象山一惊,“多咱押去的?”
“夜来过晌我才听说,可能是前日就押了去了。”
衣象山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嘭嘭”地撞击着胸膛,脊梁背一阵阵发冷,脸也变得惨白。文才富正忙着应付一个买鞭和爆仗的人,用一把螺丝刀从圆盘上往下抠掰爆仗,没注意到衣象山的神色变化。过了一会,买爆仗的人走了,衣象山也慢慢舒缓了些。
“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衣象山轻声问道。
“详细的不大知道,听俺村去开会的人回来说,批斗大会上,好几个人上去用脚踢他,说他当乡长时候为了给日本鬼子和国民党……”文才富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睛移开衣象山的脸庞,没再往下说。
衣象山强作镇静,努力想笑一下,可挤出的笑容实在太勉强,跟哭似的,“没事。是不是为了征粮打死人的事?”
“就是,听说还不光打死一个。”
衣象山顿了顿,眼瞅着地,“那也不一定是他打死的。”
“就是啊,听说当时会场下面就有人嚷嚷,说不是他动手打死的,是当时日本人干的。可没人听啊。”文才富看了看周围,又小声说:“听说区里也是为了完成上级分派的任务。”
衣象山心神不定,勉强又坐了一会,只能是看着文才富忙这忙那,应接不暇,自己想帮帮又插不上手,于是趁没人的时候,站起来准备走。文才富拉住他,拿起一把香、一盒鞭和那一盘卖剩下的爆仗,大概有六七个,放进筐里。衣象山边往外拿,边说“不用不用,家里已经买了。”文才富不依,非要把鞭和爆仗放进筐里,说:“林这么大,正是好(喜欢)鞭的时候。”衣象山没法,只好挎上筐,告辞了文才富,又向东走去。
第二天吃过午饭,衣象山一个人在家,正准备到象河家去打听打听上级的有关精神,民兵队长李南京领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走了进来,衣象山心里“咯噔”一下。李南京指着那两个人说:“这是区里陈公安和王公安,说是找你有事。”说完就要往外走。王公安拉住了他,说待会儿一块走。
陈公安说:“你就是衣象山?”
“是。”衣象山心神不定地看着他说。
“根据区长的指示,要你到区里去一趟。”
“什么时候?现在?”
“现在就去。”
“什么事啊?”
“不知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衣象山看了一眼李南京,李南京却低头看着地下。衣象山锁好门,和他们三人一起往区公所走去。转过胡同,街上土墙边几个老头正在晒太阳,边说着什么,看见他们四个走来,就止住了谈话,其中一个和衣象山打了声招呼,衣象山笑着回到“嗯嗯,待这里晒太阳呐。”就快步走了过去。隐约听到身后老头们又喳咕起来,他就感到,好像他们正在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背影。
来到区公所,那两个公安将衣象山领到西头带连廊厦的那间屋,四年前这里还是衣象山的办公室。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在这里办公了,新地方搬到了坊岭,人们只是还习惯沿用着“区公所”这个称呼。
进到屋里,只见靠北墙窗户下面比原先多了一张桌子,还是那两条长板凳分别靠着东墙和西墙,屋中间多了张油漆斑驳的长条茶几。
刘振国坐在桌子西边,见衣象山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又指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那个高个子中年男人说:“这是咱区新来的区委书记庞明同志。”
衣象山上前移了半步,点头说了声“庞书记。”庞明坐着没动,伸手指了指西墙边的板凳,说“坐吧。”自从衣象山进屋,庞明就一直盯着衣象山看,那双不算大的眼睛,从眼镜玻璃后面射出冷峻的目光,让被看的人感到浑身不自在。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振国用指头敲了敲桌子,说;“老衣啊,我们已经打过一次交道了,那次的问题你也都做了说明。不过,据我们了解,有些问题你没说实话。”刘振国紧紧盯着衣象山的眼睛。
“刘区长,上次你问的那些问题,我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点隐瞒啊。”
“你还在撒谎!你说,四一年秋天因为抗交军粮而被打死的刘老蔫,是怎么死的?” 刘振国开门见山地问道。
衣象山没有急着回答,事情其实很简单,当时刘老蔫交不够粮食是实情,关键是他不该拿着刀要和日本鬼子拼命,本来平时很懦弱的一个人,那天喝了酒,胆子就大了,就要和鬼子拼命。当时衣象山和乡公所的人确实也都在场,可无能为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