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林放下碗,抹了抹嘴唇,“吃饱了。”
“那就背上书包上学去吧,路上别贪玩哈。”象山说,“芳,你拾掇完桌子,头晌(上午)再扒棒子吧。”
衣芳边吃边说:“我们头晌还要做军鞋,夜来(昨天)李二妈说的。”
衣象山站起身,“嗯,那你们就做吧。我去开会了。”
看着衣林出了院门,衣象山又给骡子添了点草,就出了门。区公所在周家庄,两村隔着不到一里地,路上已有三三两两去开会的人,衣象山打着招呼,一同往区公所走去。
区公所的土墙上,新贴的标语墨色浓重得如同铁铸的一般:“坚决镇压□□!”“誓死保卫胜利果实!”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周家庄、衣家庄和卢家屯三个村的都有,相互认识的就聚在一起说笑着。来的路上衣象山还纳闷,怎么要到区公所开会,原来是邻近三个村一起开。
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区长刘振国一步跨上土台子,他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乡亲们!根据县里的要求,我们今天召开群众大会。眼下的形势,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是比腊月里的刀子风还凶险呐!国民党反动派在台湾,借助美国的飞机军舰,天天叫嚣要反攻大陆。美国鬼子在朝鲜,仗着飞机大炮,正对朝鲜人民狂轰滥炸,妄图占领朝鲜,侵略咱新中国!”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紧绷的脸,声音在寒风中更加锐利:“就在这风头上,咱们眼皮子底下的坏分子,也没闲着。他们里勾外连,造谣生事,说什么‘要变天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来了’,暗地里搞破坏、放冷枪,恨不能国民党接着就来解放了他们。上级指示我们,要坚决、彻底、干净地铲除这些毒瘤!重点对象,就是那些血债累累的土匪、恶霸地主、和国民党反动派还丝丝窝窝有牵连的□□分子,还有装神弄鬼祸害人的反动会道门头子。对他们,我们的政策是坚决地镇压!”
衣象山只觉得周遭空气一下子被抽走了,耳朵里“嗡嗡”直响,台上的声音,那“地主”、“恶霸”、“□□分子”,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耳朵眼儿里,塞得他几乎要窒息。
“咚!”的一声闷响,惊得衣象山回过神来。他不自觉地抬眼望去,只见两个民兵正把一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人拖到土台子上。那人他认得,周家庄的前保长周大顺,此刻像条装满东西的破麻袋般被拽着,□□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冒着热气。人群骚动起来,不认识的相互询问,认识的交头接耳指点着、议论着。
“看哪,尿裤子了!”
“呸!活该!早该收拾了!”
刘振国指了指半躺半跪的周大顺,声色俱厉地说:“这个人大家都认得吧?周大顺!以前干过保长,帮着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欺压咱老百姓。现在解放了,还不死心,把捡到的反动传单在家里供着,盼望着国民党反动派再打回来,这是要翻天呐,老乡们!”
一个穿丹士林棉袄的妇女突然扑到台前,用干枯的手指凿子似的直戳周大顺额头:“周大顺,你这个狗汉奸!你还记得不记得,你当保长那年,俺男人就因为少交了半斗谷子,被你们绑在枣树上打了三天三夜,回家不到两天就咽气了……”
周大顺抬起沾满血丝的肿胀的脸,含混不清地说:“不……不是我打的,是日本人干的。”
“你还不承认,我……我跺死你!”那妇女抬起小脚,一脚踹在周大顺身上,自己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打倒□□!” 人群中一个粗哑的嗓子猛地吼了出来,像点燃了火药捻子。
“打倒□□!”“打倒汉奸狗腿子!”“血债血偿!”人群中有人跟着高呼,但大部分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刘振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乡亲们,我们的胜利果实来的容易吗?不容易啊。国民党反动派、地主老财他们死心吗?他们一刻也没有死心,他们时时刻刻想着要打回来,要反攻倒算。他们回来了,你们分得的土地、骡马、犁耙还能留住吗?都得要交回去啊,还得回到解放前的苦日子啊。你们说,你们乐意不乐意?”
“不乐意!”“不能让他们回来!”
在刘振国的鼓动下,喊口号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不少人举着手臂,边吆喝边向前挤着,愤怒的呼喊汇成汹涌的浪潮,带着一种原始而狂热的审判力量,排山倒海般扑向土台。衣象山被人群推搡得站立不稳,本能地往后退着,最终在人群后面才勉强站稳脚跟。
刘振国那洪亮的声音如同钉子一般,又穿透寒风扎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膜:“有些坏分子,以为装死狗、不吭声就能蒙混过关。告诉你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欠下的每一笔血债,必须用你们的血来偿还!大家说,是不是?”
“是!”“让他们欠命还命!欠债还钱!”人群中又高呼起来。
台上,刘振国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探针,正缓缓地、带着令人胆寒的穿透力,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能剥开棉袄,看透皮肉,直刺灵魂深处所有藏污纳垢的角落。衣象山根本不敢接触他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肩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