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兵队抓了个盗窃分子,决定召开批斗大会,狠杀一杀这种不劳而获、盗窃贫苦农民劳动果实的歪风,以儆效尤。村委将意见报告给区工作队,区里认为很有必要,要当作个典型大批特批,并且还要派区干部亲自来主持大会。衣象河这时才发觉有点闹大了,区里派人来,参加人员必须要多,这农忙时节,人人都累得粘炕就睡,到哪里弄那么些人来参加会议?可射出去的箭收不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召集人。从下午开始,就安排村委干部挨家挨户地通知,每户必须派一人参加,家里锁着门的到场院里找,到麦田里找,总之是不能漏掉一户。
晚饭后,天似乎比白天还要闷热,空气里浮荡着新麦秆的甜腥气,混杂着白日暴晒后蒸腾的泥土味。人们三三两两的从家里出来,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双腿,向村头老槐树下走去,大部分是老人、妇女,还有的撵了个半大孩子来充数。老槐树的树干上,横绑着一根竹竿,竹竿两头分别挂着一盏昏黄的保险灯。灯下,赵二赖子跪在泥地上,双手反剪着被绑在身后,他那件破汗衫,由于反复地浸透汗水,此刻在灯下显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斑驳,肩头一道撕破的口子,布片翻坠在一边,仿佛是在无声地嘲笑。此时的他仍拧头看着周围的人群,由于背对着保险灯的灯光,人们也看不清他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
民兵队长李南京单肩挎着一杆长枪,站在赵二赖子的身后。他目光扫视着人群,那眼神疲惫中透着威严,像是要在人群中再找出一个赵二赖子的同犯。村委主任衣象河则坐在石碾上,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看看人差不多到齐了,衣象河把烟袋锅在石碾上磕了磕,别在腰里,走到场子中间,咳嗽了两声,大声说:“大家静一静,”停顿了一下,等妇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小了,又咳嗽了两声,“乡亲们,正是割麦子的时候,我也知道大家都忙。但是,再忙,今天这个会也要开。有人想吃等食(不劳而获),晚上去偷别人家的麦子,这歪风邪气不打下去,往后谁还有心思干活,是不?下面先请区里牛队长讲话。”
衣象河回身让了让牛队长。牛队长一步跨上石碾子,灰布制服的领口敞着,保险灯光正照着他那晒得黝黑的脖颈。"乡亲们!" 他的声音就像头顶上的铜钟一样洪亮,"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地主富农明着斗倒了,就唆使狗腿子暗地里搞破坏,盗窃咱们土改的胜利果实。阶级敌人,就在我们身边!”他用手指着赵二赖子,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赵二赖子,就是典型!他偷窃别人家的麦子,破坏互助组的威信,就是破坏土改,就是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
赵二赖子被这陡然拔高的声调和说他是阶级敌人惊得浑身一哆嗦,身子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嘘声。
“乡亲们!”牛队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动,“不要以为只是偷几把麦子,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阶级敌人对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猖狂反扑!大家要擦亮眼睛,大胆揭发,揪出他背后的黑手,保卫我们土改的胜利果实!”下面又是一阵叽喳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什么阶级敌人,他就是一个从小就偷鸡摸狗的人,好吃懒做惯了,要不怎么叫‘二赖子’!”
“罚他几升麦子就行了!要不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唉——,困死了,明天还要割麦子呢。”又一个声音吆喝着说。
人群里发出了更多的哈欠声,夹杂着几声沉闷的咳嗽,还有妇女哄孩子入睡时含混的嘟囔声。
站在石碾上的牛队长有些下不了台,"怎么,没有揭发的?前年土改分的地白给你们了?啊?"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王鸡眼身上,"王鸡眼,你说说。"
众人回头,看着村里的二流子王鸡眼。王鸡眼小眼一斜楞,“看我干什么?我又没和他一块去偷!”竟有些此地无银的意思,就有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王鸡眼,你说说,谁在背后指使他干的?”牛队长又提高了声音问道。
“不是我,我没指使他。”王鸡眼有点着急地说。
众人都笑,牛队长也笑了,“我不是说你指使他,我是问你知不知道指使他的那个人。”
王鸡眼挠了挠头,“真不知道谁指使他的。不过,我知道二赖子去年还偷过会长家的地瓜,还偷过二蛋家的。”
牛队长满意地点头,“好!这才是有阶级觉悟,这也是罪证。” 他扭头对衣象河说,“找本子记着。还偷过谁家的?”
王鸡眼又挠着头,“还有……”
赵二赖子突然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往地上磕着头,"乡亲们!我二赖子不是人,我有罪,我有罪。我对天发誓,头年我就偷过两次地瓜,还偷过李来福家一次棒槌(玉米),别的真的没有了。今年刚待偷点麦子,就被抓了。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又不断地磕头。
人群里又开始雀噪。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低头抽旱烟,年轻媳妇们交头接耳,前排几个半大的孩子,脑袋一低一低地打着瞌睡。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悄悄地从人群前面转到后面,趁着黑影回身走了。
牛队长跳下碾台,上前对着二赖子踢了一脚,“住嘴!你的话谁信啊?”
赵二赖子抬起头,脸上沾满泥汗,嘴唇哆嗦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牛……牛队长,真没有啊!我就偷……偷了那几次,我和我兄弟真……真的吃不饱,没……没有人指使我啊。”赵二赖子想起去年斗赵大嘴那次,牛队长那个狠劲,赵大嘴被打的那个惨样,就禁不住浑身颤抖,肩头抽动着,像一只在绝望中挣扎的困兽。
场子里忽然一片死寂,连半睡半醒中哄孩子睡觉妇女的呢喃声都停了。只有村头水湾里不知疲倦的□□,依旧呱呱地叫着。衣象河走到牛队长跟前,小声嘀咕了一阵,一开始牛队长还不同意,衣象河向下指了指人群,又说了一会,牛队长算是同意了,大声说:“明天还要割麦子,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下面让衣象河会长宣布处理决定。”
衣象河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赵二赖子偷麦子,牛队长刚才说的没错,性质非常严重。按规定该罚!罚他帮有军烈属的那两个互助组,每组干一天活。同时,对去年他偷了人家粮食的,每户补缴5斤麦子。下回如果再偷,加倍处罚。至于这回他偷麦子有没有后台,谁指使的,再慢慢调查!散会。”
人群如退潮般呼啦散去,顷刻间,老槐树底下便沉入一片空荡荡的死寂。唯有远处布谷鸟的啼鸣,与水湾中青蛙的聒噪,一唱一和,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