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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互助组麦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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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五月的太阳,刚升起来还没有一竿子高,就像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炙烤着大地。金黄的麦浪在热风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沉甸甸的希望,也是催收的号角。俗语说:三春不如一秋忙,一秋不如一夏场;又说忙场忙场,虎口夺粮。夏天的抢收抢种,那是一刻也耽误不得,晚收一天,有可能到口的粮食就没了。

麦地里,衣象山站起身,直了直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望向前面那几个正在割麦的人。互助组的人来了一大半——李二叔带着两个儿子在前头开镰,二蛋的爹和二蛋也紧跟其后,五个人成一斜行队列,远远地把衣象山落在了后面。象山虽从小长在农村,对地里的活也样样能干,但样样都不是行家里手,前些年家里这些活主要还是李二叔干着,象山顶多算是个帮手。

此时,李来福正弓着腰,在前头发挥着“把头”的作用。只见他手中的镰刀往前一拢,宽大的左手顺势握住麦梢,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往后一拉,“唰——”的一声,一把麦子就齐刷刷地倒卧在手。往两腿中间一放,用两腿夹住,继续飞舞镰刀,等两腿间的麦子攒到足够多,就割一小把麦子,一分为二,拧结打成“腰子”(相当于绳子),捆住两腿间快夹不住的麦子,头也不用回往身后一放。顺眼望去,他身后的“麦个子”(麦捆)就像一个个敦实的金色士兵,整齐的排成一列。二叔抹了把顺着黝黑脸庞淌下的汗珠,咸涩的汗水浸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直起酸痛的腰板,回头望去,两个儿子都蹲着割麦,将割好的麦子放在腰腿之间,再打捆成个。二蛋父子则一个弓腰、一个蹲着。再往后看,衣象山则一会儿弓着腰,一会儿蹲着,不断变换着姿势。二叔无奈地笑了笑,他年纪虽然大了,腰腿不如年轻人灵便,但割麦子的功夫丝毫不减当年,为此他也觉得很有些自豪。

老赵头赶着牛车,和儿子赵明、衣芳一起,把捆好的麦个子装上车,拉回场院。衣芳头上带着一顶苇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碎花粗布褂子,脸晒得红扑扑的,站在车上将赵老头和儿子扔上来的麦个子理顺归拢好,最后用绳子前后绑住,就势趴在高高的车顶,来回运着,除了天热,倒也没觉得太累。

李来福率先割完自己那一陇,又从这头帮着割衣象山那一陇。当两人在地里会齐的时候,李来福直起腰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麦芒,说:“这麦子熟得正好!就像今天这样的天,晒上不用两个晌午,就可以打场了。”

衣象山擦了把汗,掏出烟袋包子,挖了一袋烟,把烟包递给二叔,说:“是啊,今过晌割老赵叔南坡那块,明天二蛋家那块也能割了,到时候看看,能一块打就一块打。”

“趁着天好,哪块熟了咱就割哪块,先收到场院再说。”李来福抽出别在腰里的烟袋,接过烟包边挖烟边说。

“就是啊,收到场院里了就算保住一半了。对了二叔,你那几块还割不着?”

“还不大行,”二叔向西指了指自己家的麦地,“这块熟得算早的,看样子也还得一两天,不过也没法说,就看老天了。”

“浇足水了就熟得晚。”

“也是那个事,不过就像这片地,”二叔指着脚下,“再浇也不吃劲,就管当时一阵(短时间),地下存不住水。”

衣象山招呼着又开始往回割的二蛋父子他们,“先歇歇吧,吃袋烟再割。”

几个人围拢过来,抽烟的装上烟,不抽烟的捽(拽断)了几颗还泛着绿色的麦穗,用手搓搓,吹去麦芒,放到嘴里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老赵头又送完一趟麦捆回来了,象山招呼着歇歇。赵明和衣芳继续装着车,老赵头一瘸一拐地顺着畦背(两个麦畦之间的土埂)走过来。由于小的时候左腿受过伤,家里没钱医治,就落下了这毛病。老赵头本人对这毛病很是忌讳,年轻时谁要是在他面前说带“瘸”“拐”的话,他就急,就和谁打仗。随着年纪的增长,脾气也小了,对自己的毛病也默认了,有人就和他开玩笑:“你走路这个样,不说‘瘸’‘拐’,那该怎么说?”他眼一瞪,“你不会说一高一低?非要说一瘸一拐?”众人就都笑。

象山递过烟包,说:“老赵叔,过晌割你那块的时候,换上我那骡子。”

老赵头接过烟包,“都一样,拉这点麦子累不着它,留着骡子打场吧,碾场牛不中用。”

“就是,上年用你那牛拉着碌碡打场,急死人,我拉着也比它快。”二蛋在一旁插嘴说。

“那今年你们场院里,你拉着碌碡碾就行,骡子也不用了。”李来福的大儿子李民笑着说,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李来福看着老赵头,说:“要不过晌你和乡长换换,你割,让乡长赶车拉。”

老赵头看了一眼象山,“也行啊,你赶车的话那还是换骡子吧,这牛认生,不一定听你使唤。”

象山说:“行啊,也让它歇歇。”看了一眼二叔,二叔也笑了笑。两人都知道,老赵头是不舍得别人用他的牛,自从从赵大嘴那里分得了这头牛,老赵头拿着就像宝贝一样,好草好料喂着,拉车拉犁他手里的长鞭甩得噼啪响,却总是舍不得往牛身上落,别人驱使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白天收割,晚上趁着风凉,就铡麦个子。李民和二蛋轮换着摁铡,二叔负责入麦子,除了年龄小些的孩子们由于累了一天,早早地睡觉了外,其余的人或者抱麦根子,或者挑麦腰子,或者将麦穗再挑成一堆,预备明天出太阳后再摊开晾晒。老赵头腿脚不好,专管提着保险灯(气死风灯)照明,主要是站在铡刀旁给李来福照着,偶尔哪里需要了就提着灯过去。人多力量大,歇人不歇铡,白天割的麦子当天晚上就基本都能铡完。整个一白天带着半晚上,人也累得快散架了,留下看场的,其余人回家也就倒头便睡。其实看场的也是摆设,躺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也是睡得鼾声如雷。

后半夜,衣象山从梦中被一阵吆喝声惊醒,钻出窝棚,吆喝声已经向南下去了,听声音像是有人被追着跑的样子。周边的场院里看场的人都起来了,纷纷打探发生了什么事。南面场院的李福说,有人到李有山场里偷麦子,正好被巡逻的民兵撞见了,就跑了,两个民兵和李有山就追去了。大家就纷纷围着自家的场院细细查看了一番,发现没有东西丢失,就又各自钻进了窝棚继续睡觉。

第二天,消息证实了,本村的赵二赖子晚上背着破麻袋到场院里偷麦子,只偷那些铡好了的麦穗,并且从一家场院里也不多拿,多偷几家,以为这样第二天主人也不会发觉。昨晚刚从李福家场院装了些,又到李有山家场院偷,不想被民兵发现。麻袋也扔了,一直跑到南坡地里,才被追上。扔下的麻袋里,只有不到半袋麦穗,本来已经被李有山倒在了自家场院里,口供里说还有李福家的,就又从自家麦堆上抱了两抱还给了李福。

赵二赖子从小就死了爹娘,只剩下他和一个弟弟相依为命,两人缺少家教,从小就好吃懒做,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前些年两人年龄都小,他的一个大伯还时常照看着他们,为此也没少生气,发生龃龉。前年土改,两人分得了5亩田地,但庄稼收成却是一年比一年差,就又旧习重演。提起他俩,村民们没有不嗤鼻和烦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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