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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互助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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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年难过也好过,时间不知不觉得就过了正月十五。勤快的人家已经开始做农活的准备了,冬天下雪不多,小麦要浇水,春天要播种的庄稼,像棉花、春玉米、红薯、高粱等等,要准备耕地,这些都需要有人、有牲口、有犁耙等。这几天衣象山正为这事发愁,原先家里犁耧耙杖一应俱全,养着两头骡子,一辆大车,地里的活从种到收自个都能应付。可现在,车没了,牲口没了,农具也缺这少那。劳力更不用说,原先可以雇短工,忙时都是李二叔李来福来帮工,现在政策不允许了,况且家家都有了土地,各人要忙活各人的。

衣象山又想起年除日晚上象河说的,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噶伙成立了互助组,唯一还单干的,也不过像富农李三百、地主赵大嘴等三五户。李三百家人多,工具全,不用噶伙也能种地收庄稼,赵大嘴家因为成分问题,没人和他噶伙,怕沾惹上是非。自家呢?要劳力没劳力,要牲口没牲口,又是刚从青岛回家,半路找伴,有愿意吸收他入伙的吗?不加入互助组,单凭现在的状况,平时锄地拔草、修剪浇水等还可以勉强应付,播种和收割这两块活是怎么也干不了的。

空闲里衣象山也分析过几个可能接受他入伙的互助组的情况。衣象河所在的组,有衣象河、马有理、赵先三家,马有理家有头牛,象河家有头骡子,赵先家虽没有牲口,但有个顶个的三个壮劳力,可以弥补。李三所在的组,共四家,两头牲口,劳力也充足。而李二叔所在的组,情况也差不多。

思来想去,衣象山决定先问问衣象河的意见。

这天吃过晚饭,衣象山来到象河家。三间正屋,两间东厢房,靠西墙根窗户下垒着一爿石磨,石磨南面是猪圈和牲口棚,院子中间长着两棵梧桐树,除了这些院子里就没有别的什么了。一家人正在吃饭,五个孩子站成一排的话,那是阶梯状排列,老大树仁已经十七了,最小的树信才只有三岁,围着桌子坐在一起,却是高低错落。

堂嫂刘氏站起来,问道:“他叔,吃了吗?一块吃吧。”

象山摆了摆手,“你们吃吧,我吃了。”直接走进了里间,坐在炕沿上,掏出烟包子抽起了旱烟。

象河赶紧吃了两口,抹了抹嘴,也来到里间。

“吃的挺早啊。”象河也装上了一袋旱烟。

“人少,饭好做。”象山也没看象河,只自顾自地抽着旱烟袋。

两人又各自沉默起来。

衣象河比象山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放一起大排行,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妹妹,中间他们弟兄俩,父母辈都拿着当宝贝养。虽在四服上了,从小却像亲兄弟一样,两家不分彼此,吃饭睡觉经常在一起。等两人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渐渐地有了彼此分别。两人都话语不多,两人单独在一起,沉默的时间总是比说话的时候多,为此刘氏经常笑着打趣:“两个闷葫芦怎么就托生在一家了。”

堂嫂照顾树信吃完了饭,收拾完碗筷,抱着他也来到里间。树信在炕上跑来跑去,象山逗弄了他一会,又嚷着要找哥哥,刘氏就抱着他到西间去了。

衣象山吞吞吐吐地说出想加入互助组的事,衣象河显得有些为难,“这个事我也不是没考虑,主要是不是我自个说了算,我还得问问那两家的意见。”

“那是,也不急。主要是我们家现在这情况吧,他们也知道,你们再商量商量吧,能加入算是对我家的照顾,不能加入也不要紧,我再想想别的法子。”象山说。

两人又都是沉默。

又坐了会,象山在炕沿墙上磕了磕烟袋锅,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象河说:“你先回去等着,我问完他们两家的意见再和你说。” 象山“嗯”了声,算是回答。

走出衣象河家,一轮明月已经挂上树梢,虽然已有所缺失,但照在大地上还是明亮亮的,房屋、树梢以至于地上的坑坑洼洼,都能清晰可见。象山的心情也如这月亮一般,清冷宁静,充满希冀。

临睡前,衣象河和刘氏说了象山想加入互助组的意见,刘氏说:“一个老爷们拉扯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你和那两家说说,噶伙着一块干就是。”

“咱这个组现在什么也不缺,象山家现在有啥?加进来净是累赘。”象河说。

“他现在是走下坡路,刚从青岛回来,芳她娘又走了。可当时人家风光的时候,咱也没少沾人家的光不是?这时候你不拉扯他谁拉扯他?”

“我也想拉扯他啊!可他要牲口没有牲口,要劳力没有劳力,就那几件农具,咱都有也用不着。”

“按说他们去青岛之前,家里什么没有啊?能带走的带走了,能卖的卖了,剩下的又让咱姐搬了个精光。听说就那几件咱姐还是不情愿拿回来的。”

“就是啊,按说就应该让他姐来帮他种,象山家的东西让她捣鼓了多少去?”

“唉,这些话也就只能在这里说。人家毕竟是亲姊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咱还差了层儿。不过你也要尽力好好和那两家说,凭你现在这村长的身份,他们就是不看象山的面子,也得给你个面子吧?”

“我尽量去说。”象河打了个哈欠,“困觉吧,明天区里还要开会,不知道又要安排什么活。”

两天后,象河来告诉衣象山,说那两家不同意,象山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象河的眼睛也不敢看象山,低着头说了句“不用急,我再给问问别的组哈!”就赶紧走了。

真是世态炎凉啊!衣象山望着空荡荡的院落,一股酸楚直冲鼻腔。

若是搁在前几年,莫说家中遭此大难,就是遇到个小沟小坎,不用他开口,自有乡邻会主动上门,或开门见山,或迂回绕着弯子,以提供帮助。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可那份心意,象山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所以他也总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谁家遇到难处,他总是尽己所能地施手援助,尽力维持着和乡邻的这种和睦友善的关系。当乡公所所长那些年,他自信没有欺压过任何一个人,没有盘剥过任何一个乡邻,相反,他总是时时处处尽量维护乡邻的利益,无论是日本鬼子还是国民党时期,他夹在中间受过多少气、受过多少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乡公所的人,还有村里那些保长,也都知道的。现在我衣象山落难了,人走下坡路了,伸手请求帮助一下,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这天下午,衣象山信步来到自家的麦田。听衣大姑说,这二亩麦子还是她和文大舅一起种上的,当时文大舅和二舅赶着牲口来,连耕带种,忙活了两三天。麦苗虽然比别家的明显稀疏些,但也已开始返青,如果能浇上遍水,长得还能快些。可浇水谈何容易,要有人专管用水车提水,有人专门负责巡看水渠、麦畦改道调水,还要有人专门平整垄背以防止水流失,同时清理田间杂草以防止水堵塞,没有四五个人是干不了这活的。

衣象山正在看着麦田发愁,李二叔从远处走了过来。

“乡长,来看看麦子啊?”李二叔话语中仍然带着谦恭。

“别那样叫了二叔,早已不是乡长了。”象山看着二叔,“你也来看看麦子?哪块是你家的?”

二叔抬手往西指了指,“那不,就是那块。在南坡里还有大半亩。”

象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苗挺厚的,长得不错啊!你是种地的老把式了,种什么都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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