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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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冬天,高密西北乡农民的日子异常艰难,许多家庭濒临揭不开锅的边缘。去年秋天天涝,前期长势良好的庄稼减产不少,五龙河、柳沟河又发大水,淹了不少村庄。今年却又是干旱,从春天起就没下过几场雨,夏秋两季粮食几乎绝产。土改使农民确实有了自己的土地,但天不作美,光有热情和勤劳也无济于事。原本余粮就不多,寒冬来临,家家户户的粮缸相继见底,先是一天改吃两顿饭,后来连稀粥都难以为继。榆树皮被剥光了,野菜根也挖尽了。各个村庄又开始出现三五成群外出讨饭的队伍,他们挎着破篮子,拄着木棍,在寒风中蹒跚而行。这些刚刚在土改中扬眉吐气、挺直腰板的农民,在老天面前,不得不再次低下头,伸出乞讨的手。
好在县政府及时采取了措施,以工代赈的方案很快推行开来——组织青壮年劳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五龙河、柳沟河河堤上下,每天都有成群的人在出工,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挣到些口粮,让家人不至于外出讨饭。与此同时,银行里开始发放农业贷款,县里的粮站也以低价向农民售粮,帮助农民度过灾荒,才不至于出现饿死人的现象。
衣象山到家不久,衣象河就领着区里的干部来到家中。象河现在已经是村党支部书记兼村长,在区里还干着一份差使。两人向衣象山介绍了县里的最新政策,大意是去年的土改取得了辉煌的成绩,家家户户都分得了自己的土地。但也存在土改“过火”的问题,主要就是对地主富农斗争过激,也侵犯了中农的利益,特别是对地主和富农乱杀乱斗的现象,一定程度上激化了矛盾,造成了富农和部分中农人心惶惶,不利于生产,也不利于统一战线等等。
他们两个人穿插着说,衣象山一个人静静地听,最后,衣象山问:“咱村的阶级成分划定了?”
“划定了,”衣象河说,“虽然你们不在家,但根据上级的要求和政策,不能漏下一个人,我们就商议着给你定了。”
“那……我家是……”衣象山吞吞吐吐地说。
衣象河看了看那个区干部,区干部对象山说:“给你家划了富农。按说划富农得有个条件,就是常年雇长工,你家又没有长工。可是你家有地,收租子,你又给日本人和国民党当过差干过活……”
衣象河接着说:“你家的土地也都分给了贫农弟兄,不过你们一家四口的地也都给你们留着,知道你们迟早要回来。”
衣象河一口一个“你们”,让衣象山听了感到格外的刺耳,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之墙好像横在了弟兄之间,以前的那种亲密随意、无话不说的感觉已经找不到了。
一年不在家,家里的生产生活用具几乎都不见了,问衣大姑,衣大姑吞吞吐吐闪烁其辞,倒也拿回来几件,其余大部分说不是坏了就是丢了。没办法,衣象山只好重新置办,本来带回来就不多的钱又花去了不少。
接近年关,文氏的病更加重了。自知来日不多,她说什么也不再吃药,衣象山和衣芳日夜守在炕边,问她想吃点什么,文氏总是摇摇头。趁不咳嗽的空隙,她就断断续续地嘱咐象山:“他爷……林还小,一定要把他拉扯成人啊……”这话她一天要重复好几遍。有时她又会突然想起似的,说:“还有芳……要给芳找个好婆家,别委屈了孩子……”
这天晚上,文氏忽然精神了些,拉着女儿的手细细端详:“芳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娘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弟弟……”话未说完,衣芳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雨珠:“娘,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坐在炕角的衣林还不知道生离死别是啥滋味,听见娘和姐姐哭,也禁不住哭出了声,衣象山只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地劝着娘仨。
窗外,北风刮得老槐树上的树枝“唰唰”作响,炕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若有若无地摇曳着。药罐还在灶台上温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眼泪的咸涩,成了衣林童年心中最刻骨的记忆。
腊月十二凌晨,文氏终于还是没能熬到过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出殡这天,太阳若隐若现,风不大,但让人觉得格外阴冷。一口薄木棺材停在院子中央,那新刷的黑漆在寒风中泛着冷硬的光。衣芳跪在草席上,孝服明显是用旧被里子改的,粗糙的白布上还留着块洗不掉的污渍。她机械地将黄草纸一张张投入黑陶盆中,火苗蹿起,又很快黯淡下去,只留下蜷曲的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两眼无神,泪早已流干了。六岁的衣林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孝服,帽子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他不时地用手往上推着帽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个褪了色的布老虎,他一会儿帮姐姐用木棍拨弄着纸灰,一会儿摸着棺材板转来转去,他还不懂为什么今天娘要睡在这个刷了黑漆的大木盒里。
吃过午饭,衣象河看看亲戚们都到齐了,对象山说:“冬天天短,该起灵了。”象山点了点头,一个人拿着锤子和一把铁钉就要上前钉棺盖。文二姨突然扑到棺材上,新缠的孝带松散地扎在头上,“我的姐啊,你不该这么早就走了啊——”她哭嚎着,一边用手拍打着棺材板。衣芳、衣大姑、大娘等也都围上来,一齐哭嚎着,其他亲戚在棺材周围齐刷刷跪着。李二叔走上前来,一一拉开她们,嘴上说着“人死不能复生,让她安心地走吧。”一边抹着眼角。棺材板不厚,也不是名贵木头,但一声声敲砸钉子的声音,却像战争时期日本鬼子的小钢炮般,每一声都重重的击打着衣象山的心房,仿佛要击碎他整个身躯,击碎这浓云积压的昏沉沉的天空。
"起——灵——!"司仪的喊声像刀刃划过冰面。李二叔从供桌上抓了把高粱,撒在棺材四周,文才富拿起黑陶盆,用手把里面的纸灰抹到地下,四个轿夫弯腰上肩,慢慢地抬起了棺材,凄婉的唢呐声随之响彻街里。
送葬队伍穿街过巷,走走停停,街边站着不少乡邻,边看边议论,也有的不时用手抹一下眼角的泪水。特别是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衣象山,比一年前明显苍老了许多,手牵着衣林,后面跟着文弱的衣芳,年纪大的禁不住唏嘘叹气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