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来到村口,路边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着秃枝,在寒风中默然矗立,枝桠上的破铜钟不时地被风拽响,就像久病卧床的老人时断时续发出的呻吟声。土墙上去年用石灰刷的标语“打土豪,分田地”“农民翻身做主人”依然清晰可见。司仪喊了声“孝子摔盆——”,文才富将瓦盆递给衣林,衣林的一双小手已经冻得通红,哪还有力气端住。衣象山接过来,和衣林一起,将瓦盆高高举起,用力往地下摔去。按照风俗的说法,孝盆摔得越碎越好,所以前面早有人在路中间放了块石头,可由于衣林实在太矮,即便陶盆举过了头顶,陶盆也只是破裂成了四五块,围观的人群中又有人摇头叹息。
队伍刚出村庄,忽然刮起了西北风,撒向空中的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就像无数只黄色的蝴蝶。衣芳盯着娘的棺椁,在飞舞的“蝴蝶”中间颠簸前行,突然想起昨夜守灵,昏黄的烛光把爹的影子投在墙上,就像一片被风撕扯的破帆,在青岛沿海里颠簸摇晃着。
日头还有一竿子高时,队伍终于停在了祖坟前。昏黄的阳光斜照着枯草丛,新挖的坟坑边缘,冻土块泛着黑黄色。四个轿夫用手拽着麻绳,将那口薄棺缓缓沉入坑底,当第一锨土落在棺材上时,衣芳、文二姨跪在坑边,又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文才富和文才贵也满含热泪,用双手往坑底撒着土块,以这种方式与姐姐做最后的永别。
就在这时,远处村庄里隐隐传来欢快的锣鼓声,晚上区里要召开年终总结大会,各村的戏曲班子正在准备汇演。送葬的人们开始骚动,有些三三两两地就悄声离去,最后坟前就只剩下几个至亲。那堆纸马的灰烬还在冒着丝丝青烟,在夕阳里打着旋儿,新拢的坟包孤零零地立着,新鲜的黑土与周边荒草显得格格不入。衣芳望着那缕即将散尽的青烟,知道从此以后,娘就真的住在这堆黄土下面了。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往年过年,里里外外有文氏张罗着,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可以指使着衣芳干,提醒着象山干,倒没觉得怎样。可今年文氏不在了,里里外外、大大小小都需要象山操劳,着实让衣象山有些力不从心。好在衣芳从小懂事,能够知道哪些活该干、哪些活该怎么干,虽也有忘记或想不到的地方,但已经算是帮了象山很大的忙了。所以虽然两人连续几天忙得有些焦头烂额,到了年除日晚上,也还算是平安顺利地吃了年夜饭——正应了那句俗语:再穷也要吃饺子,再难也要放鞭炮。唯一的缺憾就是,原本四口之家,现在成了三人,悲哀难过的气氛始终笼罩在头顶,挥之不去。有时候衣林冷不丁还要哭着找娘,象山和衣芳只能强压住悲痛,尽量宽慰哄抚着衣林。
吃年夜饭前,衣象河领着树仁、树义来了。当地风俗,年除日晚上,五服之内的本家,男人们都要相互串门走访,名为“走年”。象河看着与往年相比冷清许多的衣象山家,心里也不是滋味,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象山啦着呱。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沉默着,只是看着衣林和树义在炕前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着玩耍。
“开春接着就要种地了,你怎么打算的?”衣象河把烟袋锅在炕沿墙上“啪啪”磕着,“今年春天根据上级的要求,咱们村也成立了互助组,除了那几户牲口和工具全活的,其他都是三五户噶伙(合伙)成一个组。”
“还没打算呢,刚回来,芳她娘就走了,心里乱糟糟的,”衣象山低着头自顾自地说,“都噶伙好了,恐怕我也不好往里掺和了吧?”
“谁和谁噶伙,都是自愿的,主要是冲着劳力、牲口、种地的家把什(农具)互通有无,现在再加入,确实有些难。你家现在这情况,要劳力没劳力,要牲口没牲口……”
衣象河还没说完,外面堂屋里突然传来衣林的哭喊声“不给你,不给你,我不!”在炕前坐着的树仁赶紧出来,只见树义一只手拽着衣林的棉袄口袋,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去一半,衣林两只手紧紧地捂住口袋,半弯着腰,边哭喊边往后退。两人年纪虽然差一岁,论生日树义仅比衣林早半年,可长得要比衣林高半头,身子骨也比衣林壮实多了。
“咋了?树义。”树仁上前分开两人,树义涨红着脸不说话,还是一副不甘罢休的样子。
树仁又看着衣林,“怎么了?”
“他……他要夺我的糖。”衣林低着头说,声音小的像蚊蝇哼哼。
“我用两个鞭换他一块糖,他还不换。”树义恨恨地说,眼睛仍然盯着衣林的口袋。
“芳,”衣象山在里屋喊,“再找找,带回来的还有没有糖了,给树义拿块。”
正在西里间炕上包饺子的衣芳答应着,在一个木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两块用花花绿绿锡纸包裹的糖块,递给了树义,说:“这还是从青岛捎回来的,就剩这两块了。”
树义接过糖块,得意地举着说:“比你那块还好吃!”
衣林眼巴巴地看着衣芳,刚要开口,衣芳说:“一块也没有了,就剩下这两块。”
衣林又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到一边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