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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文氏的病情明显加重,除了咳嗽,胸部也经常一阵阵地痛疼。全身毫无力气,吃饭也明显少了,人瘦得与在家时已判若两人。衣象山也带着她到西医诊所看过几次,西洋医生的意见,最好是动手术,就是保守的疗法也是住院打针。文氏都不同意,坚持在家吃药,西药还是很难买到,只能看中医、吃中药,所以不大的阁楼里,最近以来始终被浓浓的药草味充盈着。
衣象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政府规定的11月20日法币禁止流通的日子还没到,金圆券就已经蹭蹭的往下跌开了,8月政府规定的1银元兑换2元金圆券,现在已经到了1银元兑换5到6元金圆券,黑市上还高,1银元能兑换10元金圆券,政府虽穷尽手段仍是屡禁不止。衣象山和文氏后悔不迭,眼看着手里的金圆券像法币一样,开始越来越不值钱,却是毫无办法。心底总是还存有那么一点幻想:金圆券这才用了几个月啊,不会真的重蹈法币的覆辙吧?但愿只是暂时的,老天保佑!
屋漏偏遭连阴雨。由于济南、潍县等铁路沿线城市相继解放,青岛作为港口城市的陆路运输线被切断,码头上的货运量越来越少,搬运工几近歇业,衣象山也被辞退了。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这天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岛上空,天色晦暗,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街边的招牌吱呀作响,俨然是一副要下雪的光景。在租住的小阁楼里,文氏半倚在床头,压抑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墙角泥炉上的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重的药草味,这味道与从窗缝钻进来的咸腥海风混杂在一起,给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衣象山默默地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棉袍,似乎这样能驱散一些寒意。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蹲下身,从箱底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两件用软布包裹的物件——那是他衣家曾经光鲜体面的最后见证:一只精致的蓝田玉烟嘴,和一只雕工精巧、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戏水白鹅。箱底紧挨着这两个包裹的,还有一个里面用油纸、外面用报纸裹着的包裹,衣象山知道那是临来青岛时,从老家院子墙根下挖起的半包黄土。
他将这两件玉器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圆润的触感让他的心感到一阵阵灼痛。他走到床边,为文氏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文氏看着他的手,眼里满是不舍,可紧接着的剧烈咳嗽,让她最终还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眼睛里变满了疲惫与忧郁。
衣象山怀揣着那点最后的家当,脚步沉重地走下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刚转过楼角,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却正看见衣林放学回来。孩子的小脸冻得发青,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另一只通红的小手正拿着半块杂面馒头,费力地啃咬着。由于生活拮据,衣林的在校伙食也由一等降为了二等。
看着儿子在寒风中啃食冷硬干粮的模样,衣象山只觉得喉头一哽,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视线立刻模糊了。他慌忙别过头,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鱼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没让泪水流出来。他低下头,仿佛是逃避一般,朝着大街上那家挂着“當”字招牌的铺子快步走去。18
当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旧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高高的柜台后面,伙计正在一个人打盹,听见响声抬头望过来,显然认得这位昔日的“衣老板”,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衣老板,您来了?是要赎呢还是……”
“不赎!不赎!” 衣象山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不敢看伙计的眼睛,目光只落在光滑的柜台面上,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不,急钱用,再当两件。” 他边说,边用微微颤抖的手,掏出那蓝田玉烟嘴和那只羊脂白玉的戏水白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那玉鹅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栩栩如生。
伙计拿起烟嘴随意看了看,又拿起那只玉鹅,走到窗户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端详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他放下东西,脸上堆起更客气的笑:“您稍等,这物件……我得请掌柜的掌掌眼。” 说完,便转身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戴着瓜皮帽、穿着缎面马褂的掌柜踱步出来。他拿起放大镜,先是仔细看了看烟嘴,随后便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玉鹅上。他用指腹摩挲着玉鹅光滑的翅膀,透过镜片反复审视着每一处细节,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
良久,掌柜才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开口:“衣老板,您打算当多少钱?”
衣象山深吸一口气,报出他心中估摸的、也是他急需的底价:“20个大洋吧。” 他心里清楚,若是太平年月,光是这只上好的羊脂白玉鹅,就远不止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