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惋惜和喜悦的神色,但稍纵即逝,随即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衣老板,您这的确是好东西啊!要是在以前和平年景,按说20个大洋也不贵。可现在……兵荒马乱的,下一步谁坐天下还不一定呢。这玉器古玩,不当吃不当喝,行情跌得厉害哟,20个大洋是不值。” 他顿了顿,观察着衣象山骤然紧绷的脸色,继续道:“再说啦,政府明令不让用银元买卖了,铺子里现在只有金圆券。这样吧,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我照最高的行情给你,120元金圆券,怎样?”
“我不要金圆券!” 衣象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明显的坚决和愤怒,随即自己也发觉有些失态,便放低了声音,“我只要‘袁大头’!”
当铺掌柜故作姿态地看了看四周——其实铺子里除了他们三个,别无他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那这样吧,衣老板,要‘袁大头’也行,但我可是担着很大的风险了!最多15块,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您就再到别的铺子看看?”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笃定,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衣象山的脸色有些难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头有些眩晕。他稍微定了定神,有些无力地说:“18块吧?”
“最多16,我再给你加1块。”当铺掌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来这儿做生意的还没有这样讨价还价的,以往可都是店铺“一口价”。
人穷志短。现在这世道,人在屋檐下,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衣象山将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地吞了下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当了吧。”
当他颤抖着双手,从伙计手里接过那十六块沉甸甸的大洋时,他看也没看那掌柜和伙计一眼,将银元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当铺那扇沉重的大门。
没有了收入,但该花的还是照样要花,吃饭、看病、房租,一样都不能少。物价又飞涨,特别是粮食,涨的比银元兑换的金圆券还快,照这样下去,一家人的生活熬不到过年。必须另做打算了。衣象山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实在说不出口啊。当初文氏不同意来青岛,是自己好说歹说劝了来的。本以为出来躲躲风头,过个一年两年,风头过了就回去。即使一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也不要紧,带的金银细软应该足够维持生活。自己再打份工,补贴补贴。可谁能想到,在城市生活远比在家里想象的难,衣食住行啥都离不开钱,物价又像脱缰的野马涨个不停。原先还以为有压箱底的那两根“黄鱼”,足够能给全家人以生活的底气,可如今,金银玉软都没了,换来的“钱”却越来越不值钱,眼看着手头上的金圆券一天少起一天,说不定哪天就山穷水尽了,到那时……衣象山不敢往下想了。
文氏也看出了衣象山的心思,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来,半倚在床头上,说:“他爷啊,俺看……要不咱就回高密吧?”
衣象山心头一震,看着妻子因病痛而凹陷的双颊和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满心的歉疚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带着全家离开故土来到这城里,如今却落得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老一辈都这样说了,在咱家里,法子总比这人生地不熟的城里多。再说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我不想死在这里啊……就是闭眼,俺也想躺在咱自家那炕头上……”文氏说着,又禁不住咳嗽起来,眼里已噙满了泪水。
衣象山也悲从心来,哽咽着说:“你……你别想太多了,净说这些丧气话,再吃几服药也许就好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话已挑明,也就不用避讳了。晚饭后和衣芳商量了一下,衣芳说回去也好,我在裁缝铺子里干了也快一年了,应该出徒拿工钱了,可师傅总不提这事,我也不好意思说。
“那就回吧。趁着手里的钱还没彻底花光,早走比晚走强。晚了,怕是连路费都凑不齐了。”衣象山长叹了一口气说。
简单收拾了行李,才发现带来的家当,在一次次典当和变卖后,只剩下些最基本的衣物和被褥,两个旧木箱装起来还绰绰有余。他拿起箱底下那一叠当票,一张张翻看着,上面写着曾经熟悉的物品名称和冰冷的金额,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件曾经属于衣家的物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疼得像被针扎,喃喃自语道:“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一天,能再来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