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咧嘴笑了笑,“还将就吧,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麦田,“你这个下种晚了几天,苗出的不太齐。不过春天好好管管,也许还能补上些。”
“也是,这不正为浇水发愁呢。”
李二叔看着象山,说:“有些活不噶伙确实干不了,除非家里劳力多。你怎么打算的啊?”
“唉……还能怎么打算,单凭自个是干不了的。可我家现在这样,哪个互助组也不愿意要啊。”
“没让象河给你做做工作?”二叔盯着衣象山,试探地问。
“也问了几个,说是都不乐意。”象山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二叔又看了看象山,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加入我们组吧,怎样?”
象山抬头狐疑地看着二叔。
“这不,我浇地正好也要经过你这地头,一块干也不大耽工。”李二叔憨厚地笑着说。
“我的意思是,我家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我是怕入伙净给你们添累赘。”
“也添不了多大累赘,咱有的是劳力,无非就是多干点。”
“可是……还有那两家,他们不一定乐意吧?”
“那两家你放心,我去说。老赵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挺厚道的一个人,这一年还多亏了他家的那头犍牛。”李二叔又看了看象山,“说到这里,也说句实话,咱们这个组就是临时牲口不大上紧,只有老赵头家那头犍牛,二蛋他爹说正在攒钱,等到冬天看看买头小牛。”
“这个我也心思过,要是行的话,过两天我到集上去看看,有合适的我想也买上个牲口。”象山说。
“那敢情好。不过你也别太上心,就是买不上咱也能凑合着干。”
一阵熏风吹过,远处刚耕过的土地上,空气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像小河流水般起伏荡漾着,在缓缓地流淌。走过的耕牛,扶犁的农人,挥动的长鞭,不时扰动着这轻盈的河流,好一幅春风农耕图!
松柏岭子来人捎信说,四月初八文二舅结婚。
刚听到这消息,衣象山心头稍微愣了一下。原先从来没听说文二舅和哪个闺女处着对象,年前芳她娘去世,文大舅、二舅也都来了,也没提起过结婚的事,难道这半年不到,天上掉下来个媳妇?新社会新气象,啥事都有可能发生,象山心里想,不是吗?各村新成立的妇救会到处宣扬,“妇女要解放,婚姻要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不兴了,说不定正是文二舅自由恋爱搞成的呢!
事实虽然和衣象山所想的不完全一样,却也有一点让衣象山猜对了,文二舅的姻缘算是自由恋爱。
文大舅姊们五个,老大文氏,老二文才富,下面依次是文二姨,文二舅才贵,三舅才有。文氏出嫁后,父母因病相继去世,大舅才富带着弟妹艰难度日,由于勤快能吃苦,加上农闲时做个小买卖,一家人倒也没受大的灾难。后来文大舅和二姨相继结婚成家,文大舅娶了刘家店子的刘氏,二姨嫁给了本村王洪福,外号王大麻子。三舅文才有四五年被国民党部队抓了壮丁,从此失去了音信,家里就只剩下文二舅跟着文才富一起生活。
文二舅不善言语,但人实诚,有股子蛮力。四八年成立互助组时,大舅家既有劳力,也有牲口,所以成为众想噶伙的对象。与大舅家隔着两条胡同的徐半仙家,却因为缺少男劳力,牲口也没有,加上徐半仙有点好吃懒做,只是一张嘴能说会道,对地里的活半斤八两,没有人愿意和他噶伙,日子就过得比较艰辛。文二舅直心眼,经不住别人夸几句好话,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干啥就干啥。所以文二舅空里就经常帮徐半仙家干活,特别是地里的重活,徐半仙几句奉承话、一顿饭,就能让二舅没命地出力干。
徐半仙没有儿子,只生了两个闺女,大的十五岁,小的十二岁。徐家俩嫚虽说不上十分漂亮,但也眉清目秀,基本上遗传了徐半仙的身子骨,个子高挑,大眼大嘴。特别是大女儿徐嫚,青春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每当从街上走过,身后总少不了婆娘们的指指点点和小伙子们的顾盼流连。文二舅之所以乐意给他家干活,除了心眼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徐嫚。虽然年龄相差七八岁,二舅也知道这是挡在他俩之间最大的坎,但理智归理智,感情上总是难以割舍,为此经常想入非非、难以入眠。徐半仙是何等精明的人,早已看出文才贵的小心思,可他心里还拿不定主意,不同意的砝码更重些,主要原因也是两人年龄相差太大。他也试探过女儿,每一提起,女儿总是红着脸拒绝讨论,摸不清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徐半仙毕竟是顶着个“半仙”的名号,虽不很乐意,但也不明确反对,对两个年轻人之间特别是文才贵的一些言行举动,装聋作哑,权当没看见,就这样吊着他的胃口,先让他当牛做马地干着活再说。
今年正月初三,徐半仙忽然心血来潮,要和嫚她娘一起回娘家。往年都是老婆领着俩孩子回去,徐半仙有好多年正月里没去了,今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忽然提出要去给老丈人拜年。嫚她娘自是高兴,心里乐呵呵的,外加些许感激。常年养成的习惯,这家里是男人当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正月里家里又不能没人,万一有亲戚来,锁着门,那传出去可不够让人笑话的,于是决定大嫚留下看家,来亲戚也能应付着吃饭。
临近中午,看看也不可能有亲戚来了,徐嫚就准备做饭自己吃,可巧这时候文才贵进来了。农村的习惯,白天院门是不关的,特别是正月里,家家都是敞着大门,顶多个别人家大门虚掩着。文才贵正从门口路过,没事就顺便走了进来,也是平时经常来的缘故,习以为常了。徐嫚一见是文才贵一个人进来,先是心里一阵慌乱,继而有些害羞,接着又是担惊受怕起来。平日里虽然经常见,“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倒也不觉得什么。即使干活时有时单独相处,才贵的主要精力也是在闷头干活上,偶尔说句话四目相对时,也是随即移开,或是被别的事情扯开。但这个年龄的少女是敏感的,文才贵的心思徐嫚也多少能看出来,只是有些朦胧,有些游移,也有些犹豫,还隔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而已。
今天不知怎么了,一见才贵进来,徐嫚的心脏就像一只小兔在胸膛里突突乱撞,自己都能听见那“砰砰”的撞击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二舅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进到屋,一句“做饭呢!”就往里间走。很快就退了出来,“叔和婶子没在家?”
“嗯,上俺姥娘家去了。”
“二嫚也去了?”
“嗯。”
二舅这才意识到情况的特别。再看徐嫚,低着头,只顾往灶膛里添草,脸红红的,不知是被灶膛里的火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人一阵沉默。
才贵平时虽然心直话少,可今天这机会他也知道是千载难逢的。他决定留下来吃饭。徐嫚坚决不同意,孤男寡女怕传出去不好听。可才贵的犟脾气上来了,两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况徐嫚又不敢大声嚷嚷,怕被邻居听见,本来没事也成了有事了。
硬的不成来软的,徐嫚又哀求才贵回家,说很感激这些年他对她家的帮助,这些她都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但今天你不能住下吃饭,传出去俺没脸见人。可二舅铁了心不走,还出去把院门关上了。徐嫚那是叫苦不迭,喊不得,打不得,闹不得。
就这样,二舅在半仙家吃了午饭,两人初试云雨,生米做成了熟饭。
种地发芽,两月后徐嫚发觉自己怀孕了,在爹娘的追问下也只好向爹娘公开了和才贵的事,自然少不了一顿臭骂和叹息。才贵也告诉了大哥,文才富让刘氏临时找了媒婆,提亲定亲,该走的程序一样也没少。徐半仙虽然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但生米已然成为熟饭,既生气又无奈,只好半推半就,商定四月初八成亲。
四月初六这天,衣象山带着衣芳和衣林来到大舅家。当地风俗,结婚前七八天主家就开始待客了。衣芳见了文玉,高兴的了不得,姐弟三人在大街上玩了会,文玉领着她们又来到二姨家。二姨家六口人住着两间屋,外带一间西屋,只有一铺炕。二姨和大表姐兰香这几天基本都在大舅家帮忙,姨夫下地干活了,只表妹兰英、兰美和奶奶在家。几个人看看实在没地方玩,就叫着兰英兰美又来到街上,直到表姐兰香出来找才一起回大舅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