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交织着自卑、恐惧和尴尬的对话,更承受不住远处那些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他猛地回过头,不再给小辉任何说话的机会,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熟悉的、通往那个简陋租住屋的小巷狂奔起来。
人声、电车声,还有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在耳边交织,却盖不住身后隐隐传来的、那阵刻意放大的哄笑声:“俺爷——俺爷!哈哈哈……”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脊背上,带着屈辱,带着羞愤,也带着自卑,让他心中感到火辣辣地疼。
回到租住的阁楼,放下书包,换上平时穿的衣服,衣林就来到楼下裁缝铺。裁缝铺的缝纫机"哒哒"响个不停,在衣林听来,就像五龙河边大槐树上啄木鸟的声音。姐姐已经学会了蹬缝纫机,能够做一些简单的缝纫活,大部分时间衣林就站在旁边看姐姐缝衣服。隔壁收音机里正播着时局新闻:“国民政府派出稽查组,严厉打击金银黑市交易,一经查处……”衣林想起吃饭时父亲和母亲的谈话,现在黑市上一块银元能兑换五百万元法币,在他幼小的头脑中,还无法理解五百万是个多大的数字。
整个暑假,除了下雨,衣林几乎天天都和父亲去往码头。父亲继续做他的记账工作,衣林则捡拾装卸船时掉漏在路上的粮食,主要是高粱、玉米等。码头上这样的孩子不少,有些大的已经十几岁了,大部分是码头做工人员的孩子。一旦有船装卸粮食,不管是用小车推或是苦力工人背扛肩抬,路上有时总会有所掉漏,这时孩子们就蜂拥而上,连土带泥的往各自的布袋或是破箢子里抢捡。挡路碍事了,工人就呵斥一声,甚至被码头监工踢上一脚,也是常有的事。随着物价飞涨,船只往来也日渐减少,有时候一两天都没有装粮食的船靠岸。孩子们无所事事,就坐在岸边远远看着停在港口里的船只,想象着、议论着船上的生活,有些坐过船的大孩子就趁机炫耀地讲起来,没坐过船的孩子无不露出向往的表情。
这天,吃过晚饭,衣象山正看着衣林在樟木箱上练习算术题,衣芳回到家,对象山说:“今天收音机里广播,政府新发行一种叫金圆券的钱,以后法币要兑换成金圆券才能用。”
“什么金圆券?”衣象山抬起头问。
“我也不知道,听裁缝店师傅说,就是国民政府印制的一种新钱,往后法币、金银都不能买东西了,只能用金圆券。”
衣象山一开始有些吃惊,慢慢想想觉得也好,现在的法币直接不当钱了,买东西都要用麻袋装着钱去买。不过又想,其实直接用现大洋买卖更好,还是“袁大头”顶钱用。再详细地问衣芳,衣芳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
第二天,衣象山来到码头,就急不可耐打听问金圆券的事。码头管事的说的就详尽多了:国民政府推行币制改革,发行金圆券取代法币,1元金圆券折合300万元法币,旧有法币须在11月20日前兑换为金圆券。并且禁止黄金、白银流通和买卖,也不准个人私藏持有,个人持有的黄金、白银,须在9月30日前兑换为金圆券,凡违反规定者一律没收并予惩处。
“金圆券能顶钱用吗?过后不会像法币这样贬值吧?”周围的人纷纷议论。
“那谁知道。反正政府就是这样说的,谁要是私自藏着不兑换,一律没收,还要以‘扰乱经济秩序’罪抓起来坐牢。”管事的也悻悻地说。
衣象山一整天满脑子里就是“金圆券”。下午收工后早早地回到家,和文氏商议怎么办,文氏也是一筹莫展。
楼下邻居的收音机里,这几天不断轮番播送着政府关于金圆券改革的通告,各大银行也都开设专柜,进行金银、法币和金圆券的兑换。大街小巷,上至米行的老板、药房的管事,下至无业居民、贩夫走卒,都在议论着币制改革,或赞成,或疑惑,或担心,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在等待。
眼看着9月30日就要到临,衣象山还是没打定主意,是否要把藏存的两根金条和银元兑换成金圆券。这天码头上轮着休息,他来到银行、药店、米行转了转,买卖交易有用金圆券的,也有继续用法币的,但用法币还是在一天一个价的疯涨。各个柜台明面上是不敢收银元了,因为经常有政府的人员明察暗访,一经发现用银元交易当场没收。听人们私底下议论,黑市上金银交易也萎缩了不少,政府打击的力度空前加大了。
回家走到楼下,衣象山发现裁缝铺门边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内容还是政府进行金圆券改革的通告,所不同的是,“禁止流通、买卖、个人持有黄金和白银,凡违反规定者一律没收并予惩处”这句话专门用红墨书写,显得格外醒目。
晚上和文氏商量,衣象山最终决定明天就去将“黄鱼”和“袁大头”都换成金圆券。人生地不熟的,咱没有那些门路和精力跟政府“打游击”,再说了,新用的金圆券应该不会和法币那样毛(贬值)得离谱吧?这样自我安慰着,衣象山的心里也觉得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