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头戴陈旧狗皮帽子的老农,蜷缩着身子蹲在背风的墙根下,像一群沉默的石雕。面前摆着敞开口的粗布口袋,里头装着白中带红的高粱米、土黄的小米、黄白的大豆等等,玉米面泛着可疑的灰黄色。粮价涨得吓人——一斗小米能换三块现大洋,顶得上往年一亩地的收成。衣象山捏了捏口袋里的铜子儿,叹了口气。
“衣乡长,来瞧瞧这白面!”粮贩子老赵掀开盖布,露出半袋白得瘆人的“精面”,压低声音道:“青岛来的货,国军后勤处流出来的……”衣象山拱了拱手,摇了摇头,侧身走了过去。肉摊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似买欲走的样子,案板上只有半片猪腰肉和几副冻得硬邦邦的猪下水,屠户老刘有些不耐烦地嚷嚷着:“就这点肉,年前没有猪可杀了!国军大爷昨儿刚把两头猪拉走……”旁边立刻有人提醒:“小点声,小点声,当兵的就在那里站着呢。”一边惶恐地瞥向不远处几个斜挎着步枪、正在抽烟的士兵。
卖年画那里,挂的大都是“蒋委员长抗战英姿”“国军英勇杀敌”的宣传画,传统的“门神”“财神”“年年有鱼(余)”少得可怜。卖玩具的摊子前倒是围满了孩子,泥老虎、拨浪鼓等小玩意不少,孩子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渴望,但真正能从家长那里讨到铜板买下的却是少数,大多只能扣着口袋角过过眼瘾。衣象山犹豫再三,还是掏钱给衣林买了一个涂着红黄绿颜色的泥塑老虎,衣林高兴地用两只小手不停地挤按着,发出“汪汪”的叫声,倒像是狗的声音。卖香烛的老太太缩在墙角,篮子里摆着几把土制的线香,味道呛人,可好歹祭祖能用,是家家户户不可缺少的。
迎头碰上几个穿黄呢子军装的国军士兵和乡公所的人,衣象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就来到大舅文才富摊前。才富穿着个破棉袄,袖口和肩膀好几处都露着黑乎乎的棉絮,腰里扎着根草绳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盘鞭炮、几小捆晒干的柴胡和黄芩。鞭炮是从潍县杨家埠贩来的,药草则是农闲时专门到南山上采的,晒干了一直在家存放着。原本想等年前集上卖了换点年货,可在集头村口被国军的巡逻队截住,以“征用战时紧缺物资”为名,硬生生搜走了一大半品相最好的药材。他苦笑着对衣象山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以前是鬼子汉奸搜,现在换成了国军还是搜,真是没完没了了啊!”
衣象山蹲在一边,自顾自地抽着旱烟袋,边和文才富啦着家常,边不时地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衣芳和衣林又去了玩具摊。才富问了姐姐文氏的身体状况,得知只是老毛病,并无大碍,才稍稍放心。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人群骚动起来,路中间的人纷纷向两边躲闪,两个穿制服的国军骑兵,马背上驮着刚征来的粮食和活鸡,疾驰而过,马蹄铁在冻土上敲出清脆的“嘚嘚”声,抬蹄处溅起一片冻土碎屑。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可很快被身边的人拽住袖子:“少说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舅拿了一盘一百头的鞭,又从粘在一起的爆仗盘上,用磨钝了头的螺丝刀剜下十个爆仗,放在衣象山身边的柳条筐里,说:“拿回去过年放。”
象山推辞了一番,说:“晌午住下吧,吃了饭再回去。”。
“不了,姐夫,”大舅搓了搓手,说,“冬天日头短,赶到半下午也没多少时间,俺也得收拾收拾赶紧回去。你们也早些回吧,看这天色,怕是还要下雪。”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告辞了文才富,衣象山又买了点干莪子、粉皮,买了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潍河鲤鱼和半斤烧肉,买了几副对联、两打过门钱,称了半斤粗盐和一小包红糖——这是给文氏和衣林过年冲水喝的,总共在筐里也有大半筐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便背着衣林,衣芳挎着筐,三人向家走去。铅灰色的阴云越积越厚,空气中已能闻到雪花的湿润,西北风却比来时更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