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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的幻景并未持续太久,国共两军最终还是打了起来。从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起,国共两军围绕着高密城展开了拉锯战,县城数次易手。周家乡公所的旗杆上,青天白日旗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倒成了老百姓了解战事胜败的最直观的风向标。乡民们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已然习惯了这种山头变换大王旗的生活,照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该种地时种地,该收割时收割。只是这日子,愈发艰难。国军来了,依旧是强征粮草,手段有时比日伪时期更甚,民众虽然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共军来了,则推行减租减息,甚至发动土改,将地主富农的田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赢得了贫苦百姓的拥护,军队自然也得到了给养。但也给地主与农民之间埋下了更深的仇恨,等地主和还乡团随着国军卷土重来,便是血腥的报复,分出去的土地被夺回,减掉的租息要加倍补缴,那些带头闹革命的土改积极分子,不是被抓就是被杀,往往下场凄惨。一股强烈的不安日夜萦绕在衣象山的心头。
这天,衣象山正在吃早饭,土改工作队的周队长走进院子,还未进屋,就大声嚷嚷道:“老衣,还在吃饭呢?走走,参加分田大会去。”
衣象山忙放下碗筷迎出来,勉强地笑着说:“周队长,这分田大会,我就不去了吧?我……我这身份,不合适……”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这老乡长了,在这十里八村谁不认得?你得去给大伙儿讲几句,撑撑场面。共产党的政策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你去,就是支持革命工作!”
“哪里哪里,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共产党来了,农民翻身得解放,用不着我了。”
最近不知怎么,只要有人提起他过去的“乡长”身份,他就禁不住一激灵,心里直打鼓,后脊背冒虚汗。
衣象山拿出两个小板凳,和周队长在院子里坐下。周队长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年鬼子扫荡时,组织村民“空舍清野”的那个八路军联络员,所以和衣象山也算是老相识了,因此说话也就开门见山。
“老衣啊,你的顾虑我明白。你要想开,咱们的政策是耕者有其田,不能再让地主老财不劳而获地白白剥削了,要把地主的田地无偿地分给咱老百姓。”
“知道知道,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你的地又不多,又不是什么地主。”
“我不是怕这个,”衣象山搓着双手,诺诺地说,“我是怕……怕闹出人命,乡邻乡舍的,结下死仇就不好了。”
“没事,我们会掌握火候的。不过这也要看地主的态度啊。像赵大嘴那种平日欺压乡里的,群众有怒火,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衣象山,右手手指在空中指点着说。
"斗地主!分田地!"远处群众的口号声隐隐传来。不用去,衣象山也能想象财主赵大嘴站在台子上,被一穷二白的翻身农民们数落着、控诉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场面。他心里乱糟糟的,既对赵大嘴平日所作所为不齿,又对这种暴风骤雨式的斗争感到恐惧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