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边和姐姐啦着家常,边照顾她吃饭。姐姐问:“收的粮食够吃的吧?”
“怎么算够吃不够吃,好歹还没算挨饿,要说吃饱也难。”二姨说。
“过晌回去的时候,把捎来的饽饽带回去吧,我们家还有得吃。”
“那怎么行,”二姨笑了笑,“你们有是你们的,这是我们捎来的,下汤米呢,怎么能捎回去。”
“你们家口大,老的小的五六个人,那点粮食怎么够吃的。”文氏幽幽地说。
吃饭的时候,二姨她们和孩子们在东屋西里间,男客们在西屋。衣象山从靠墙的三抽桌下面提出装酒的圆玻璃瓶,拧开木塞,一股酒香就飘荡在房间中。“这还是年前象山哥特意到王庄换的,头道的吧?”李三看着酒瓶子说。
“一听你就不懂了,头道酒能喝?还不辣死你,这是我专门换的他头等缸里的酒。”象山说,“前几天王会长来我也没舍得拿出来喝。”
象河把酒倒在锡壶里,又倒进酒盅里一些,放进一块卷烟纸,用火柴点上,一团蓝色的火苗就飘动在酒盅上面。象河用右手的三个手指捏着锡壶上口,慢慢在火上烤着。“用茶缸子倒上热水烫烫就行,瞎了那盅子好酒。”大舅有些心疼地说。
房间里的酒香更浓了。“满上,满上!”象河一一给大家倒上,纯正的高粱酒在酒盅里泛着琥珀光,大舅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说:“好酒,就是太烈了。”
象山挽了挽灰布中山装的袖口,端起酒盅说,“孩子生的不是时候,这兵荒马乱的。可也是大喜事,总算后继有人了,来,干了这盅。”一仰脖喝下去,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忍不住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姐夫,你慢慢喝就行。”大舅也一仰脖干了。他知道姐夫酒量不大,平时虽然也喝,但一口一盅的时候不多见。
大家纷纷附和着让象山慢点喝。二舅却不说话,自顾自吃着。
酒过三巡,李三忽然说:“昨儿我带着套的野兔子往县城去,见着穿黄呢子大衣的日本兵还有二狗子,在拆城隍庙的砖。”他夹起块颤巍巍的肥膘肉,油星子溅在粗布棉袄前襟,“说是要修炮楼,不会又要和谁打吧?”
“还能有谁?不是国军就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听说共产党有个铁路爆炸大队在高密东北乡闹得挺厉害,搅得鬼子不安宁。”象山说,“要不就是蔡家庄的蔡司令领着队伍回来了,听说他们在蓬莱那里没打过八路军,被八路军撵出来了。”
“我在集上听人说,蔡站那里也有了共产党的队伍,不会是从大栏那里过来的吧?”大舅夹了筷子炒干扁豆,在嘴里慢慢嚼着。
“这年月谁和谁打都是老百姓遭殃,国军来了要征粮,游击队来了也要吃的,还不算固定的每年两季给日本人的,老百姓有多少粮食够他们要的?”象山愤愤地说。
“来来来,喝酒喝酒,过一天算一天,真到哪天没得吃了,就和他们拼了,来个鱼死网破。”象河红着脸,喷着满嘴的酒气说。大家就又一起喝酒。
日头偏西,大舅他们要回去了。刘氏按着象山的吩咐,每个竹篮子里放进两捆干面条和十个煮熟的鸡蛋,衣芳拉着两个表妹的手有些恋恋不舍,平时没有玩伴,今天可是她感到最高兴的一天。文氏要挣扎着下炕,被二姨拦住了,说等孩子出了满月,再来接你们回去。
衣象山站在胡同口,望着亲戚们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又慢慢换上了一副凝重表情。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微风里抖动着,两只草蚂蚱前仰后合,似要掉下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