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颠簸,南柏舟只觉胃部反酸想吐。他仰头看见天上一轮孤月,忽然就特别想见到李允朔。他本来打算白天就去和李允朔谈昨晚的事的,可在南府折腾了那么一天,天已经黑透了。
他回去后,就见寒露和霜降还是来了,他们已经烧好了热水,也和宛恒一起喂好了猫。宛恒和新柳倒是很喜欢这对兄弟,平日里寒露和霜降也会教宛恒和新柳一招半式的,喜得两个孩子眉笑眼开。
见他回来,宛恒忙上去帮他褪去大衣,新柳又帮他端来晚饭。南柏舟本想说自己吃过了,可看着新柳的期待神色,只好又吃了一些。
那边的寒露和霜降又支起了炉子,开始给南柏舟熬药。
南柏舟看着锅炉下跳动的火苗道:“你们记得我之前说了什么吗?”
霜降不明所以道:“什么呀?”
“你们先前是战场上的将军,来我这里,太屈才。”
霜降笑道:“谁说将军就非得喜欢战场?我们也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啊。更何况你南大人是国之重臣,平日也不为难我们,来当侍卫算是我们不错的归宿了,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功退?”
“功成身退。”寒露面无表情道:“我们没什么功,但也算退。”
“啊对对对。”霜降笑嘻嘻道:“我们现在每月领着俸禄,还能和新柳宛恒一起儿玩,再好的日子也没有了,倒是大人你……”
霜降欲言又止,担心地说:“通心芍药之毒真的不可解吗?”
南柏舟淡淡地笑了笑,对宛恒和新柳道:“你们两个先去睡吧。还要长身体呢。”
但他们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南柏舟笑道,“好了好了,明日还要上朝呢,都不许熬夜了啊。”
南柏舟一面说着,一面将药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众人皆是欲言又止,但又拗不过南柏舟,只得纷纷离去。
第二日朝后,南柏舟去见了李允朔。
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现在见面着实尴尬。即使知道李允朔后来又找过了自己,南柏舟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李允朔见到他,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又转过来。他的视线在南柏舟的唇上停留一秒,好半晌才声音沙哑道:“明石,我前晚喝醉了。”
南柏舟道:“那你还记得前晚发生什么了吗?”
李允朔点了点头。
南柏舟看李允朔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酸涩,轻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啊。”
李允朔怔怔地看着他。
“你没必要补偿我。”南柏舟道:“柏乔太过年轻,又无功绩,现在当侍郎,自然难以服众,所谓德不配位必有殃,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木槿就更是了,她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上次被逼南下,陛下想把她调过来,又用什么缘由呢?”
“至于诗社诗集……人亦念其家。陛下我大魏的财政您是知道的,银子还是省着使吧。”
李允朔不是不知道这几个“补偿”蠢得可笑,可他实在想不出他能给南柏舟什么——南柏舟似乎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万贯家财于他是空,权力美色于他是假。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肠肚全部剖开献上,可南柏舟想必也不稀罕。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可面对那么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却什么也拿不出。
南柏舟说完这话,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南柏舟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感觉到自己因为紧张而跳动的心脏。就在南柏舟沉默之际,风顺进门叩头道:“陛下,该上药了。”
南柏舟忽然想起那日王太医对自己说的话,不由揪心道:“你伤的严重吗?”
李允朔愣了一下,摆摆手道,“无碍。”
“是……因为我吗?”
李允朔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不是。”
南柏舟早从王太医那里知道了真相,他不禁道:“那我能看一下你的伤口吗?”
李允朔没有动弹,转而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看着南柏舟。那眼神如同希冀雨露和阳光的枯萎幼苗,剧烈的渴望中又掺杂着隐蔽的退让。
南柏舟清楚地知道李允朔想要什么,可他的内心也在不断地挣扎。他不敢看李允朔僭越的视线,僵硬地把头转到一边,起身接过了风顺手里的药膏,背对着李允朔道:“我来给你上药吧。”
李允朔盯着南柏舟靠近的身影,过了好半晌,他才一把按住南柏舟摸了药膏的手,嗓音沙哑地开口道:“明石,你别这样。”
南柏舟轻轻把药膏放在桌子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双目赤红的李允朔。风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偌大的房间里再次只剩了他们两人。桌上白色的药膏泛着幽幽的银光,散发着清香的气息。南柏舟又问道:“是上次你去见斑竹留下的吗?”
李允朔轻轻点了点头。
由于南柏舟执意要给自己上药,李允朔便没再坚持。他任由衣衫顺着肩头滑落,让南柏舟帮他拆开了绷带,露出狰狞可怖的伤痕。距离受伤已经过了一个月,伤口已经长出了新肉,可那条疤仍然深深地横在背部,如同吮血的长虫。
李允朔这一个月里都行动如常,南柏舟本以为是小事,可今日一见,才觉触目惊心。
南柏舟轻轻用手指虚虚地碰了一下李允朔的伤口,霎时间,他的手指像是被灼烧了一样,蜷缩弯曲起来,他语气颤抖,指责似的说道:“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李允朔却毫不在意地说道:“唔,还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南柏舟不语,只是将风顺送来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李允朔的背上。
药膏冰凉,涂抹到背上肩头时却又带上了南柏舟指尖的温热,这对李允朔来说无疑是一道酷刑。他只觉背上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心里有无数纷飞的蝴蝶不住叫嚣,最终他忍不了那若有若无的瘙痒感觉,反手抓住了南柏舟的手腕。
“可以了。”李允朔嗓音干涩地说。
南柏舟正要再涂抹的均匀一些,余光却瞥见李允朔通红的耳朵,不由得垂下了手。要说涂药膏一事,他也是有私心的。他知道李允朔此刻正受着怎样的折磨,可他却只想着自己能有机会多报答李允朔一些。
南柏舟低头道:“我叫风顺进来帮你涂。”
李允朔却是径自披了衣服,无声地拒绝了南柏舟的提议,转而道:“你回去吧。近日你也多注意些,要变天了。”
很快,朝中便查出了其他中忘忧铃兰之毒的人。皇上震怒,命彻查此案。南正德的案子也因牵扯到“忘忧铃兰”之毒而被拿到台面上,叶太妃、叶向发等人的话皆成了呈堂证供。
兰姑娘已经彻底失智,甚至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张令恒因供出这些人而被暂时保了下来,谢自安这才消停了,但明显也因此事和李允朔疏远了。
但李允朔不在乎。他先前既然能对张令恒下狠手,也能对身怀六甲的张雪婷视若无睹,自然不在意与谢自安的亲疏。多年的兄弟,兄弟算什么?坐在这王位上,哪还有什么兄弟可言?皇宫门前人来人往,哪一个头上不挂着一个“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