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了李允朔那么多年,第一次见陛下如此失魂落魄。李允朔看着赶过来的霜降,缓缓道:“你别跟着我了,你回宫,把那几个太医也叫过来。”
“这……”霜降迟疑道:“陛下,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中通心芍药之毒的人是谁了。”
李允朔沉默片刻,又策马奔了出去。霜降不明所以,只好跟了上去。
等他们到时,南柏舟已经缓过来了。南柏舟洗完澡后把水倒在院子里,随即回屋穿了衣裳。他总感觉脊背发凉,周围似乎有几道视线在注视着他。但他看了一圈又找不到人,只得作罢。
经这么一遭,南柏舟再也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干脆起身翻起了这些年逍遥客写的信。
逍遥客给他写的信数目太多,他还专门找了个柜子来存放。信的时间横跨八年,靠近里面部分的信纸已经泛黄,变得干硬残破,上面覆满了岁月的灰尘。
南柏舟翻开信,往日之事似乎历历在目,从关于史书问题的争辩,到生活中琐碎事物的分享,他看了大半夜仍没看完,但他已经能明白李允朔为什么会有如此深的执念了。
一个孤身处在异乡的孩子,没有父母,没有亲友,他寂寞时,心里会想什么呢?
几百封信,上千张信纸,细微的感情丝丝缕缕地从字里行间里渗出。南柏舟披散着头发坐在床榻上,周身几乎要被展开的信纸淹没。他仿佛坐在时间的小舟里,恍恍惚惚地摇曳过溢出文字的思念汪洋。
他除了茫然,心中还觉难以言喻的酸涩。那点酸涩沿着身体的脉络传播,一时间,他觉得被咬破的嘴唇更痛了。那伤口像是一个深深的烙印,无声地对南柏舟发出质询。
南柏舟合上信纸,刚准备叹息,忽然看见一道人影,悄然投落进屋里。
南柏舟心里一紧,马上警戒起来,可这影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端详了半天,最后认出了影子的主人。
他忍不住顺着影子往外看去。
果然,只见李允朔两条长腿交叉,横坐在屋檐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平时用的剑横被丢在一旁。那件匆匆披上的外袍也揉皱成一团,半铺半盖,随意地摊在屋檐的砖瓦上。只有那只露出来的手还在不断地摩挲着玉扳指,透露着主人的心焦。
南柏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静默地坐了多久。要不是月亮和影子出卖了李允朔,南柏舟根本不知道他来过。
这又是何苦呢?
南柏舟想叫他,但又觉得不妥。李允朔没有叩门而入,想必就是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来过。
可李允朔为什么今晚要来?是因为知道他刚刚通心芍药毒发了吗?还是觉得刚才的话不够狠,又想到了更好的说辞?
南柏舟想,霜降和风顺也又来过吗?
南柏舟最终还是没有喊李允朔,而是自己回到屋里,继续翻看那些陈旧的信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再抬头时,天已经快要亮了,南柏舟又走到窗边往上看,却发现李允朔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南柏舟诧异地打开门,想要去院子里好好看一看。可刚开门,就见地上放了一个带着金丝纹路的紫砂壶。南柏舟把他捧起来,揭开盖子,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
南柏舟不由得呼吸一滞,四下望去,自然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唯有手中的壶还带着温度,丝丝缕缕地往他的掌心传递着热量,驱散了早上的寒风。